首页 > 女生言情 > 醉连营 > 第311章 残躯渡冰河 孤胆破追兵

第311章 残躯渡冰河 孤胆破追兵(2/2)

目录

窝棚里一时安静。只有风雪从破洞灌进来的呜咽声,韩大夫收拾药箱的轻响,石嵩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辛弃疾忽然开口:“张弘范。”

“末将在。”

“你方才怕不怕?”

张弘范沉默片刻:“怕。”

“怕什么?”

“怕火点早了,金兵未入河心,冰塌也塌不了几个。”张弘范道,“也怕点晚了,大人已踏过河心,冰塌时把大人卷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还怕冰裂那一下,末将腿软,握不住火折子。”

辛弃疾没有评价。他睁眼看着窝棚顶那个塌了一半的破洞,雪沫正从那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

“你方才那二十支火箭,射得很准。”辛弃疾说,“每一支都落在冰缝最薄处。”

张弘范垂首:“末将四十二年前掉进黄河时,父亲捞我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事。他说,弘范,你记住,冰裂之前,冰面会先发白。你以后过冰河,就看那个白。”

他顿了顿:“末将记住了四十二年。”

辛弃疾转头看他。火光里,张弘范的侧脸线条坚硬,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阴影里格外醒目。他想起这个人在北门长街跪地请罪时的神情——不是怕死,是怕等不到还债的那一天。

“周家那十六条命。”辛弃疾说,“你还欠着。”

张弘范肩头微震:“末将记得。”

“今日白河之战,算你抵了两条。”辛弃疾闭上眼,“还剩十四条。”

张弘范沉默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看着虎口处新磨出的血泡,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陈年血渍。

“末将……谢大人。”他声音有些哑。

“不必谢我。”辛弃疾说,“谢你父亲。他把那条命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给周家,是让你还给汉土。”

窝棚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韩大夫以为辛弃疾睡着了,久到杨石头换了两回火盆里的炭,久到石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辛弃疾睁开眼:“石嵩情况如何?”

韩大夫把脉:“脉象比方才稳些。他年轻,底子好,若能挺过这三日,命就保住了。”

“《青囊书》抄本在他腹中……”

“暂时无碍。”韩大夫道,“那抄本以桑皮纸所书,遇水不化,胃酸难蚀。石先生吞书前以蜡丸封裹,又服过护胃之药。金人灌水逼他吐书,反倒助他将蜡丸送入了肠道深处。”

他顿了顿:“若要取书……需等他自行排出。”

辛弃疾点头。他望着窝棚外渐亮的天色,雪似乎小了,风也缓了些。远处山峦在晨雾中显出轮廓,一层叠一层,像无数沉睡的巨人。

“此处距汴京多少里?”他问。

杨石头答:“回大人,约三百八十里。轻骑急行,一日一夜可抵。”

辛弃疾沉默片刻:“派三骑回汴京报信:石嵩已救出,燕京震动,金兵短期内无力南顾。另请李帅——加紧搬运地宫物资,待我回师,即图北上。”

“得令。”

杨石头出帐传令。辛弃疾撑着木柱站起身,肋间的伤口又抽痛了一下。他按着伤处,走到石嵩躺着的草堆旁,低头看着这个昏迷的青年。

石嵩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结痂。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六,鬓边已生了白发——是这七日煎熬留下的。

辛弃疾从怀中摸出那枚沈晦印玺碎片,放进石嵩掌心,将他冰凉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你师父说,你很好。”辛弃疾轻声道,“我见到了,确实很好。”

石嵩眼皮跳动了一下,依然没有睁开。

辰时三刻,雪彻底停了。

辛弃疾走出窝棚,站在采石场的崖边,望着北方。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浅金色的天光,像巨兽半睁的眼。

张弘范跟出来,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大人,下一步如何?”

辛弃疾没有回头:“歇息半日,午时启程南返。”

“石先生……”

“韩大夫随队,途中继续用药。”辛弃疾顿了顿,“他已熬过七日七夜,不差这最后三百里。”

张弘范点头。他望着那道站在崖边的背影——甲胄残破,披风染血,肩头落满未化的雪。这人伤重得随时可能倒下,可站在那里,便像一根钉进冻土的桩。

“大人。”张弘范忽然问,“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昨夜白河,大人为何信末将一定能点火?”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北方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望着那些沉睡的山峦,望着铅灰色的天。

“因为你怕。”他最终说。

张弘范怔住。

“怕冰,怕负罪,怕死无葬身之地。”辛弃疾转过身,看着他,“怕,还敢去做,才信得过。”

张弘范低头,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许久,他哑声道:“末将明白了。”

辛弃疾没再说话。他走回窝棚,在火盆边坐下,闭目养神。

张弘范仍立在崖边,望着北方。那里有燕京,有易州,有父亲埋骨的那株枯松。他背在身上的四十二年,从昨夜白河点火那一刻起,好像轻了一些。

又好像更重了。

午时将至,队伍整装待发。

石嵩被安放在临时扎成的担架上,裹着两床厚被,由四名士卒轮替抬行。韩大夫骑马随侧,每隔半个时辰便探他一次脉。

辛弃疾翻身上马。那盏纸灯还系在旗杆上,灯油将尽,火苗只有绿豆大小,忽明忽暗,却仍未熄。

他伸手护住灯芯,轻声道:“再撑一撑。”

灯苗晃了一下,像在应答。

“出发——”

五百骑缓缓启动。不对,如今只剩四百三十七骑了。白河一战,折损六十三人。他们没有葬在白河,杨石头带人把尸体从冰窟里捞了出来,驮在马背上,要带回汴京。

“他们都是岳家军的种。”杨石头说,“死也要死在汉土里。”

辛弃疾准了。

队伍踏碎残雪,沿着山道南下。崖边那株老松的枯枝上,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叫了两声,没入铅灰色的天际。

张弘范策马殿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里燕京的方向,天边云层又合拢了,那道金线消失无踪。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弘范,你记住,爹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错在以为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如今他活下来了。

可他终于知道,比活下来更重要的,是活下来做什么。

他催马,追向前队。

前方,辛弃疾背脊挺直,正策马踏过一道冻裂的土坎。那盏纸灯在风雪里飘摇,灯影落在雪地上,像一滴不肯熄灭的火。

四百三十七骑,四百三十七盏不肯熄灭的火,朝着南方的汴京,缓缓流淌。

身后,白河的冰窟还在冒着泡,那是昨夜沉底的亡魂最后的呼吸。

燕京的皇城还在冒烟,那是玄真道长赴约的烽火。

而前方,汴京的晨钟每天都在响起,那是四十年的等待,正一寸一寸靠近。

腊月二十四,申时。

风雪又起了。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