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残荷护暗舟 断桥别青珞(2/2)
“尽人事,听天命。”他最终道,“沈晦前辈当年,不也是如此?”
夜深时,陆掌柜忽接到秦九韶密信。信极简短:“崔永年已回临安,坐镇枢密院。今夜密调殿前司两指挥入宫,名义是‘增防’。”
辛弃疾心中一沉。史弥远果然要加强宫中控制。
“两指挥约千人,足够封锁崇政殿周边。”陆掌柜面色凝重,“辛先生,计划需变。原本文思院角门可入,但增防后,各处岗哨必严。”
“还有他路否?”
陆掌柜盯着宫图良久,手指点向一处:“此地——御厨房采买门。每日寅时,送菜车由此入宫。守门的是个老太监,姓黄,贪财。我可重金买通,让你混入送菜队伍。”他顿了顿,“但此门距崇政殿最远,需穿过大半个宫城,风险更大。”
“就走此路。”辛弃疾斩钉截铁,“史弥远既增防,必重点看守文思院等处。御厨房反可能疏忽。”
第二日,众人分头准备。陆掌柜去疏通黄太监;苏青珞在西湖边练习辨认皇城司眼线;辛弃疾在墨香斋反复演练路线。
午后,韩重伤情稍稳,岳琨扶他至榭中透气。秋阳透过残破窗棂,在韩重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望着西湖烟波,忽道:“岳兄弟,你使的是岳家枪法吧?”
岳琨一怔:“韩兄如何得知?”
“我看你握刀手势,虎口位置,是长枪改练短兵的习惯。”韩重虚弱一笑,“杨大哥说过,岳帅旧部中,有个少年枪法得了真传,叫岳琨。可是你?”
岳琨眼眶一热:“正是。”
“好,好。”韩重喃喃,“岳帅在天有灵,当欣慰。”他忽剧烈咳嗽,岳琨忙为他抚背。咳声渐止,韩重握住岳琨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若我死了,你替我做件事。”
“韩兄莫说晦气话。”
“听着。”韩重喘息,“我怀中还有半页纸,是史弥远海外藏宝的线索。若此番事败,史党势大,你们便按此线索,去海外毁其财路……绝不能让奸贼携民脂民膏逍遥。”
岳琨重重点头。韩重松手,望向窗外残荷,目光悠远:“记得当年渡江,杨大哥说,咱们这些人,就像这湖里的藕——身子埋在泥里,但根连着根。一根断了,还有千百根。”
夕阳西下时,苏青珞回到墨香斋。她带回消息:李壁虽被抄家,但军器监旧部暗中集结了三百余人,多是北伐老兵,可作外援。
“李壁说,三日后辰时,他们会在嘉会门外候命。若见宫中火起为号,便强行闯宫。”苏青珞说着,取出一枚焰火,“这是军器监特制的‘千里火’,纵是白日也能见烟。”
辛弃疾接过焰火,掌心温热。这三百老兵,或许是最后的依仗。
第三日寅时,夜色仍浓。墨香斋后堂,辛弃疾换上太监服饰——灰褐色直裰,黑色腰牌,靴底加了软垫。陆掌柜仔细检查,确认无误。
“黄太监已打点好,送你至御厨房后便离开,绝不多问。”陆掌柜将一包金叶子塞入辛弃疾袖中,“若遇盘查,可用来买路。但记住,过了御厨房,便全靠你自己。”
苏青珞为辛弃疾整理衣领,指尖微颤。辛弃疾握住她手,低声道:“等我回来。”
“我等你。”苏青珞咬牙,“若你不归,我便闯宫。”
卯初,众人至断桥边。陆掌柜安排的送菜车已候在此处,车夫是个哑巴,见人来了,只点点头。菜筐底层已挖空,恰容一人蜷缩。
辛弃疾最后望了一眼苏青珞,钻进菜筐。萝卜、白菜堆叠上来,光线被遮蔽,只留缝隙透气。车辙转动,吱呀声中,马车向皇宫驶去。
苏青珞立在断桥残雪碑前,晨风吹动她鬓发。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重重殿宇如巨兽蛰伏,等待着吞噬或新生。
陆掌柜轻叹:“苏姑娘,回吧。接下来,只能看天意了。”
但苏青珞未动。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西湖粼粼波光。
藕花榭中,韩重忽从昏睡中惊醒。他抓住守在一旁的岳琨,嘶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宫中内应,左耳后有颗红痣……是个老嬷嬷……姓……姓梁……”
话音未落,他剧烈咳嗽,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旧毡。
岳琨急呼:“韩兄!韩兄!”
但韩重已阖上双眼,气息渐微。窗外,晨光正盛,残荷在秋风中瑟瑟。那深埋淤泥的藕根,又断了一根。
而皇宫方向,晨钟悠扬,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