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夜宿破药铺 晨辨五瓣梅(2/2)
“为何放虎归山?”苏青珞不解。
辛弃疾靠回榻上,喘息道:“仪征县衙的差役,与提刑司并非一心。他们领命搜捕,多是应付差事。今夜受惊,回去必夸大其词,反倒能搅乱视听。”他顿了顿,“况且……那年轻人鞋底沾着桑叶,袖口有墨迹,应是县衙文书小吏,被强拉来充数。杀之无益,留之或有用。”
岳琨叹服:“先生病中犹能观微。”
后半夜再无动静。苏青珞强迫辛弃疾再服些米汤,自己倚着药柜浅眠。岳琨守在门后,耳听六路。
天将明时,辛弃疾忽低声唤岳琨。
“先生?”
“那把断刀,再给我看看。”
岳琨递过。辛弃疾就着晨光细观五瓣梅刻痕,又用手指丈量刀身长度,忽道:“这刀原长该是二尺一寸,是军中制式横刀。但五瓣梅刻痕在刀背而非刀面,且位于距柄七寸处——这是梅隐社‘暗梅令’的规矩:刻痕距柄七寸,意为‘七夕之约’;在刀背,意为‘背身相见’。”
苏青珞也醒了,凑近问:“何谓背身相见?”
“梅隐社早年联络,若在公开场合,持信物者需背对对方,待对方报出暗语,方转身相见。如此可防细作冒充。”辛弃疾咳嗽几声,“这刀既是暗梅令,持刀者需去特定地点,背对来人,等待暗语。”
“暗语是……”
“沈晦册子中未写。但既有五瓣梅,暗语必与梅相关。”辛弃疾闭目思索,“建炎年间,梅隐社常用暗语取自林和靖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或许便是‘疏影’或‘暗香’。”
晨光渐透窗纸。岳琨收拾行囊,苏青珞将剩余药脂尽数带上。辛弃疾勉强起身,虽仍虚弱,但高热稍退,神志清明许多。
三人离了药铺,仍沿溪涧上行。旭日东升时,已走出十余里,前方现出条官道,道旁立着界碑,刻“丹阳界”三字。
“过了丹阳,便是润州,再往南便是临安府辖界。”岳琨精神一振。
官道上已有行人车马。三人混入一队贩丝的商旅,装作伙计模样。苏青珞用灶灰抹了脸,束起头发,辛弃疾披着岳琨的旧斗篷,帽檐低垂。商队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三人落魄,倒也未多问,只道:“跟着走可以,若遇盘查,你们自己应对。”
辰时末,前方出现关卡。木栅横道,十余名厢军把守,正逐车搜查。轮到商队时,一兵卒掀开车帘,见满车丝卷,又查了路引,挥手放行。却忽指辛弃疾三人:“你们三个,路引呢?”
岳琨忙上前,赔笑道:“军爷,我们是半路雇的伙计,路引在掌柜那儿……”
“没路引?”兵卒瞪眼,“那得仔细搜身!”
正僵持间,忽闻马蹄声疾。一骑飞驰而至,马上绯衣官员厉喝:“让开!枢密院急递!”
关卡兵卒慌忙退避。那官员马不停蹄掠过,抛下一卷文书。守关什长接过展开,脸色大变,急令:“快!加固关卡,仔细盘查所有南下车马!枢密院令,叛党辛弃疾一伙可能已混入商旅,凡无路引者,一律扣押!”
兵卒齐声应诺,转向商队的目光顿时森冷。岳琨手已按刀,苏青珞暗暗摸向袖中短刃。辛弃疾却忽然上前两步,对那什长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确是良民。若军爷不信,可遣人随我们去前头驿站,我们掌柜在那儿等着,路引文书俱全。”
什长狐疑打量:“你们掌柜在何处驿站?”
“丹阳驿,姓赵,做丝绸生意。”辛弃疾不慌不忙,“军爷若派人同去,不过十里路程,若我们是歹人,军爷擒了便是;若我们真是伙计,军爷也能向赵掌柜讨个辛苦钱——总比在这儿耽误商旅,惹来怨言要好。”
什长犹豫片刻,见商队后头已堵了十余辆车,有人开始鼓噪。他一挥手:“派两个人,押他们去丹阳驿!若敢耍花样,当场格杀!”
两名兵卒押着三人脱离商队,沿官道南行。走出二里,至一拐弯处,岳琨忽道:“两位军爷,赵掌柜其实在前头茶棚等着,不如我们先去喝口茶?”
兵卒不疑有他,随至茶棚。岳琨摸出几枚铜钱请茶,趁兵卒喝茶时,与辛弃疾交换眼色。苏青珞忽指向路旁:“咦,那不是赵掌柜的车吗?”
兵卒转头望去,岳琨猛然出手,掌劈后颈,二人软软倒下。三人迅速将兵卒拖至茶棚后草丛,取了他们的腰牌、兵刃,换上外衣。
“此计只能拖一时,”辛弃疾喘息道,“快走,他们醒后必报信。”
三人弃官道,折向东面山林。山路崎岖,辛弃疾伤势未愈,走得艰难。正午时分,寻到一处山洞暂歇。岳琨猎了只野兔,烤熟分食。
苏青珞替辛弃疾换药,见伤口脓血已清,新肉微红,稍松口气。“那药脂确有奇效。”
辛弃疾靠坐石壁,取出沈晦册子,翻到临安篇。页边批注的字迹清秀,与药铺药方纸上的字迹竟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动,细细比对,忽道:“这陈娘子……或许便是那药铺的主人。”
“什么?”苏青珞愕然。
“你们看,”辛弃疾指着批注,“这‘陈’字的写法,转折处喜用圆笔,与药方纸上如出一辙。且册中批注提到‘梅隐旧社聚于众安桥南瓦舍’,而药铺在仪征——仪征是北上要冲,梅隐社在此设点接应北归义士,合情合理。”
岳琨恍然:“那药铺废弃,或许是因为陈娘子已转移至临安?”
“多半如此。”辛弃疾合上册子,“如此说来,我们昨夜竟是宿在梅隐社旧据点。这也解释了为何药柜中恰有金疮药所需药材,药师像前供着药脂——那药铺,本就是为救治伤员所设。”
洞外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苏青珞忽觉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们绝境逃生,总能逢凶化吉,或许便是沈晦这些先驱者,早在二十年前就铺下了这条路。
“歇息够了,”辛弃疾撑壁起身,“继续赶路。今日务必进入润州地界。”
三人钻出山洞,眼前层峦叠嶂。南方天际,云霭深处,临安城的轮廓似乎已在望。岳琨握紧那截断刀,刀身“京”字在日光下,映着山野苍翠。
而三百里外,临安城众安桥南瓦舍中,一个青衣女子正擦拭说书案台。案角刻着五瓣梅痕,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抬头望向北方,眸中忧色深深。门外忽有孩童奔入:“陈娘子,北边来人说,茶路断了!”
女子手中抹布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