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沈明赴考(1/1)
贡院外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沈明背着半旧的书箧,站在“龙门”牌坊下,抬头望了望那块烫金匾额。风卷着他的青布襕衫,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笔挺。
“沈兄,还愣着?快进去啊!”身后传来招呼声,是同县的举子周远手里拎着个精致的食盒,“我娘给我备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沈明回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了,我带了饼子,够吃三天的。”他拍了拍书箧侧袋,里面果然露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周远知道他家境清寒,也不勉强,只塞给他个油纸包:“这是我攒的墨锭,你拿去用,别省着。”
墨锭是寻常的松烟墨,却被磨得方方正正,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沈明捏着墨锭,指尖有些发烫:“多谢周兄,考完我还你块新的。”
“说这些就见外了!”周远拍了拍他的肩,“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刘俨大人,最是公正,咱们好好考,定能高中!”
两人随着人流往里走,经过搜检处时,兵丁翻遍了沈明的书箧,连麦饼都掰开来瞧了瞧,见实在没藏东西,才挥手放行。他走进号舍,一股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这是间最靠里的小舍,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张小桌、一把木凳,墙角还有处漏雨的痕迹,积着浅浅一滩水。
沈明却不嫌简陋,放下书箧就开始擦拭桌面。他从怀里掏出块细布,蘸着带来的清水,一点点将桌上的墨迹擦去,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祖传的玉器。这是他爹教的:“读书人考的是心,心净了,字才稳。”
刚擦完,就听见隔壁号舍传来动静。一个穿着锦缎襕衫的举子被两个随从簇拥着进来,手里把玩着支玉笔,正是王振的侄子王山。他瞥见沈明的旧衣,嗤笑一声:“这号舍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沈明没理他,从书箧里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那方砚台是青石的,边角都磨圆了,还是他用半担柴从旧货摊上换来的。
“喂,你叫什么?”王山忽然凑过来,玉笔在他的砚台上敲了敲,“知道今年的考题吗?哥哥我给你透个信,保你能中个同进士。”
沈明抬眼,目光清亮:“不知这位公子说的‘信’,是圣贤书里的道理,还是别的什么?”
王山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少跟我装清高!识相点就跟我交好,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被巡场的御史瞪了一眼,才悻悻地缩回号舍。
沈明收回目光,铺开试卷,指尖在空白处悬了悬。他想起临行前,母亲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子塞给他,手抖得厉害:“明儿,考不上也没关系,回家娘给你蒸白面馒头。”他还想起村里的老秀才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说:“咱寒门子弟没别的路,就靠这笔下的字,挣个公道。”
“铛——”贡院的钟声敲响,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题目是“论为政以德”,不算偏门。沈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爹在油灯下教他写“廉”字,说:“这字上面是广,。”
墨香在号舍里弥漫开来,他的笔走得又稳又快,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写到“百姓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他忽然停了笔,想起去年家乡闹旱灾,县令不仅不开仓放粮,还勾结粮商抬高米价,若不是巡抚大人微服私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当官,就得当巡抚大人那样的。”他在心里默念,笔尖重又落下,力道比刚才更足了些。
隔壁的王山却坐立不安,频频往窗外看。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巡场的小吏假装擦汗,往他号舍里扔了个小纸团。王山飞快捡起,展开看了看,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提笔就写,字迹潦草却飞快。
这一幕,恰好被抬头活动脖颈的沈明看见了。他皱了皱眉,却没作声,只是将自己的试卷往里面挪了挪,免得被隔壁的动静扰了心神。
日头渐渐升高,号舍里闷热起来。沈明掏出麦饼,就着清水啃了两口,继续奋笔疾书。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痕。他赶紧用布擦了擦,心里却更定了——这点苦算什么?比起那些在边关流血的将士,他在这号舍里写几个字,已经太安稳了。
傍晚收卷时,王山交卷最早,路过沈明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沈砚明的砚台被撞翻,墨汁泼了半张桌子。
“不好意思啊。”王山笑得一脸虚伪。
沈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狼藉。待王山走远了,他才捡起那块被墨汁染黑的麦饼,吹了吹上面的灰,慢慢吃了起来。
暮色笼罩贡院,号舍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明坐在灯下,借着微弱的光预习着第二天可能考的经义。他知道,这场考试不仅是较量学问,更是较量人心——有人想走捷径,有人想耍手段,但他信爹的话,也信刘俨大人的公正,更信自己笔下的字,能写出个清白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试卷上,也落在那方磨圆了边角的青石砚上,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属于寒门学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