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景帝猜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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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铜鹤在雪地里立得笔直,翅尖的积雪冻成了冰棱。景帝坐在暖阁的蟠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密折,上面“于谦拥兵自重”的字迹被墨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沈砚明带来了?”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
“回陛下,在殿外候着。”太监小禄子躬身回话,眼角的余光瞥见景帝捏着密折的指节泛白——自瓦剌围城,于谦总以“军情紧急”为由绕过内阁调兵,昨夜更是直接调动了京营的三千铁骑,虽说是为了驰援彰义门,却也让景帝心里的弦绷紧了。
“让他进来。”
沈砚明走进暖阁时,棉袍上还沾着诏狱的寒气。他规规矩矩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臣沈砚明,叩见陛下。”
景帝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石亨说你给瓦剌送火药配方,可有此事?”
“臣没有。”沈砚明的声音平稳,“臣与商辂输送的火药,都有明细账册,现存国子监密柜,陛下可派人查验。至于配方,太医院的《火器药引考》里写得清清楚楚,瓦剌人若要,何须臣送?”
“你倒是伶牙俐齿。”景帝冷笑一声,将密折扔到他面前,“那你说说,于谦为何独独信你?让你管着商路输送,还把城防图给你看——他就不怕你是南宫那边的人?”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沉。这话戳在了最敏感处——他是英宗潜邸旧臣的儿子,于谦是景帝倚重的重臣,此刻被拿出来说事,分明是景帝心里的猜忌已生了根。
“于大人信臣,非因私交,因臣手里的商路图能救命。”他叩首道,“城破在即,谁能送粮送药,谁就是友;谁掣肘添乱,谁就是敌。于大人眼里,只有守城,没有南宫与东宫之分。”
“是吗?”景帝站起身,踱到他面前,龙靴停在他眼前,“那你说说,昨夜他调京营铁骑,为何不先奏请朕?”
“因为来不及。”沈砚明抬头,迎上景帝的目光,“瓦剌人在彰义门埋了炸药,若等奏请批复,城墙早塌了。于大人是抱着‘先斩后奏,若败则以死谢罪’的心思调的兵——今早传来的捷报,正是那三千铁骑杀退了瓦剌的伏兵。”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的燃烧声。景帝盯着沈砚明,见他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忽然想起去年于谦力排众议,坚决反对南迁时的样子——也是这般,眼里只有城,没有退路。
“起来吧。”景帝转身回到案前,语气缓和了些,“小禄子,赐沈先生一碗参汤,他在诏狱里受了罪。”
沈砚明谢恩起身,接过参汤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却更清楚: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今日是他,明日或许就是于谦。
正说着,于谦的奏报递了进来,小禄子念道:“于大人奏请,调通州仓的粮草入彰义门,由沈砚明与商辂负责押送,另请陛下下旨,让石亨协防西直门,勿要再掣肘……”
“他还敢提石亨!”景帝猛地拍案,龙案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给他批!粮草让沈砚明去押,但告诉他,京营铁骑的调令,往后必须经朕的手!”
小禄子领旨退下,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景帝望着窗外的雪,忽然叹了口气:“砚明,你是读书人,该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但眼下,这弓还不能藏。”
沈砚明明白他的意思——景帝既需要于谦守城,又怕他功高盖主。这种矛盾,像城墙上的裂缝,平时看不见,遇着风雨就会扩大。
“臣只知‘城在人在’。”他放下参汤碗,“只要瓦剌兵还在城下,于大人的弓就该张着,陛下的信任,也该挺着。等退了敌,再论其他不迟。”
景帝没说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沈砚明走出慈宁宫时,见于谦正站在宫门外的雪地里,蟒袍上落满了雪,像座不动的山。
“沈先生,陛下……”于谦的声音带着沙哑。
“于大人放心,粮草的事准了。”沈砚明走近,见他手里还攥着城防图,图上的墨迹被冻成了冰,“只是陛下说,京营的调令,需他亲批。”
于谦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被坚定取代:“无妨,只要能守城,多道手续便多道手续。”他拍了拍沈砚明的肩,“你受委屈了。”
“比起城上的弟兄,这点委屈算什么。”沈砚明望着远处的德胜门,那里的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走吧,去押粮草,彰义门的弟兄还等着呢。”
两人并肩走进风雪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沈砚明知道,景帝的猜忌不会轻易消散,但只要城还在,只要他们这些人还在往前挪,这猜忌就暂时掀不起大浪。
就像这寒冬里的城,虽有裂缝,却依旧立着,等着春天。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宫墙上,沈砚明与于谦并肩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于谦忽然停住脚,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烤得焦脆的锅巴:“这是昨夜巡城时,伙房老张塞给我的,你尝尝。”
沈砚明接过一块,咔嚓咬开,米香混着烟火气在齿间散开。“于大人,”他望着远处角楼的影子,“陛下今日的话,您别往心里去。眼下守城要紧,猜忌这东西,就像靴底的雪,走着走着自会化。”
于谦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雪:“我明白。当年永乐爷靖难,不也疑过张玉?可仗还得打,城还得守。”他往嘴里塞了块锅巴,“只要彰义门的粮草能按时送到,让弟兄们有口吃的,别说多道调令手续,就是让我每日去宫门前候着,我也认。”
到了宫门口,商辂已带着车队候着,二十辆骡车排成队,车板上堆着盖着油布的粮袋,隐约能看见“通州仓”的印记。“沈先生,于大人,”商辂拱手道,“刚接到消息,石亨的人在西直门拦下了往彰义门送箭杆的车,说要‘查验是否藏有私货’。”
于谦眉头一皱:“箭杆有什么可查的?他这是故意拖延。”他转身对沈砚明说,“你带车队先走,我去西直门会会他。箭杆若送不到,粮草再多也守不住城。”
沈砚明点头,爬上头辆骡车的赶车座:“于大人当心,石亨怕是就等着您去呢。”他拍了拍赶车老汉的肩,“走,慢些但稳些,别让粮草颠撒了。”
骡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明掀开车帘一角,见商辂正骑着马跟在队尾,手里拿着本账册,不时低头核对。“商兄,”他喊了一声,“你说陛下心里,到底是怕于大人功高,还是怕瓦剌破城?”
商辂策马凑近,呵出的白气混着马蹄扬起的雪:“都怕。但他更怕城破——城破了,什么猜忌都成了泡影。”他扬了扬手里的账册,“你看这上面的数字,每日消耗的粮草、火药、箭支,哪一样不是压在陛下心头的石头?他疑于大人,却又离不得于大人,就像这骡车,既怕拉不动货,又怕车轴断了。”
正说着,前方路口忽然闪出几个锦衣卫,拦在路中央。领头的正是那日抓他的校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沈先生,陛下有旨,让您把粮草先押去京营粮仓,说是要重新点验。”
沈砚明心里一沉——京营粮仓在北城,离彰义门隔着三条街,这一绕,至少耽误两个时辰。他跳下车,拱了拱手:“敢问校尉,旨意是口谕还是手谕?彰义门的弟兄等着粮草救命,若有手谕,我即刻照办;若是口谕,还请校尉回禀陛下,容我先送粮,回头再去领罪。”
校尉从怀里掏出张黄纸:“手谕在此。”
沈砚明接过一看,果然是景帝的笔迹,却没盖玉玺,只有个模糊的私章。他心里雪亮——这定是石亨撺掇的,借陛下的名义拖延时间。“校尉,”他把黄纸递回去,“此非圣旨,只是陛下的便条。粮草误了时辰,城防有失,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校尉脸色变了变,却依旧拦着路:“沈先生想抗旨?”
“我是想守城。”沈砚明提高了声音,“你去问问城上的弟兄,是陛下的便条重要,还是他们的肚子重要!”
这时,队尾忽然传来商辂的喊声:“于大人来了!”
众人回头,见于谦骑着马奔来,身后跟着几个兵卒,手里还拖着个五花大绑的人——竟是石亨的侄子石奎。“沈先生,走你的!”于谦在马上喊道,“这小子在西直门寻衅,被我抓了现行,正好押去见陛下!”
锦衣卫校尉见石奎被绑着,脸色顿时煞白,讪讪地让开了路。骡车重新启动,沈砚明回头望去,见于谦正勒住马,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城防图,图上的红笔在雪光里格外醒目。
赶车老汉啐了口唾沫:“这些当官的,净整些没用的!咱庄稼人都知道,饿肚子的时候,啥猜忌都不如一个窝头实在。”
沈砚明笑了,从怀里摸出块锅巴递给老汉:“您说的是。这城啊,就像这骡车,得大家劲往一处使,才能往前走。”
日头爬到头顶时,骡车终于到了彰义门。城楼上的兵卒见了粮车,立刻欢呼起来,赵勇更是顺着绳梯滑下来,一把抱住沈砚明:“可算来了!再晚半个时辰,弟兄们就得嚼雪填肚子了!”
沈砚明指着粮车:“快卸车!先熬几锅热粥,让弟兄们暖暖胃。”他抬头望向城楼,见箭垛后露出几个脑袋,正眼巴巴地望着粮车,忽然觉得,景帝的猜忌再深,石亨的绊子再多,在这些盼着活下去、盼着守城的人面前,都轻得像层雪。
粥香很快漫上城楼,混着雪气和硝烟味,成了最实在的安稳。沈砚明捧着碗热粥,看着兵卒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于谦说的“城在人在”——或许景帝终会明白,比起功高盖主的隐忧,这城的存亡,才是最该攥在手里的东西。
就像这碗热粥,烫嘴,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粥锅在城楼上咕嘟作响,赵勇正指挥着兵卒们分碗筷,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蒸汽,在寒风里织成一片暖意。沈砚明刚给一个伤兵喂完粥,就见商辂从城下跑上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沈先生,于大人让人捎来的,说是陛下御赐的点心。”
打开一看,是几枚芝麻烧饼,还带着余温。沈砚明拿起一块,掰了半块递给身边的小兵:“陛下心里还是记着弟兄们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多半是于谦在太后面前周旋的结果,景帝虽猜忌未消,却也明白此刻不能寒了守城人的心。
商辂凑近低声道:“方才在京营粮仓外,见石亨的人正往车上搬火药,说是要‘换防西直门’。可我看那车辙印,分明是往瓦剌营地方向去的。”
沈砚明的心猛地一沉:“他还敢动火药?”
“怕是想做最后一搏。”商辂从怀里掏出张纸条,“这是苏婉让人递来的,说石亨昨夜去见了几个宦官,似是想借宫宴的机会,在陛下跟前再参于大人一本。”
正说着,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是于谦的亲卫骑着快马赶来,手里举着封火漆密信:“沈先生,商先生,于大人让速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着写就的:“石亨欲借宫宴构陷,已请太后暂留陛下,速将其私运火药之事查实,带证物入宫。”
沈砚明捏紧信纸,指节泛白:“商兄,你立刻去京营粮仓,盯着那批火药的去向,最好能截下几箱当证物。我去西直门,找石奎问话——他既是石亨的侄子,定知道些内情。”
商辂点头,转身就往城下走:“你放心,我带神机营的弟兄去,定不会让他跑了。”
沈砚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对赵勇道:“给我备匹马,我去趟西直门狱。”
西直门的临时牢房里,石奎正缩在墙角发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沈砚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沈……沈先生?”
“我问你,你叔让你往瓦剌营地送的火药,到底想做什么?”沈砚明蹲下身,声音平静,“如今证据确凿,你若说实话,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石奎咬着唇,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叔只说,事成之后,让我去宣府当守备。”
“事成?什么事成?”沈砚明追问,“是想炸城墙,还是想……”
“是想炸宫墙!”石奎忽然崩溃了,抱着头哭喊,“他说只要宫里乱了,于大人顾此失彼,瓦剌人就能趁机破城,到时候……到时候他就能挟制陛下,掌兵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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