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漠北雪夜的家书(2/2)
朱祁镇没抬头,另一只手按住微微发颤的手腕——不是冷的,是气的。他想起出征前,王振捧着金银打造的笔洗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御笔一挥,便能动天下”,那时的笔杆是紫檀木的,砚台是端溪石的,哪曾想如今要在这蛮荒之地,用根破木枝在羊皮上写字?
“写。”他吐出一个字,重新蘸了蘸墨——那墨是喜宁用锅底灰混着雪水调的,黑中带灰,写在羊皮上像虫爬的痕迹。“告诉于谦,京师防务以城为险,以民为盾,不可轻弃外城。粮草从通州调,派精骑护运,防备瓦剌抄后路。”
喜宁趴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陛下,还……还要说些什么?”
“说朕安好。”朱祁镇顿了顿,木枝悬在纸上,“让钱皇后不必日日焚香祝祷,朕……朕能回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帐篷外的风听去。
正写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羊皮纸簌簌响。伯颜帖木儿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酒囊,脸上带着醉意:“大明皇帝,也先兄请你喝酒。”
朱祁镇把羊皮纸往干草堆里塞,被伯颜帖木儿一把抢了过去。他粗粗扫了几眼,忽然笑了:“于谦?就是那个在朝堂上骂王振的御史?你们汉人倒有骨气,皇帝成了阶下囚,还有臣子敢挑大梁。”
“把纸还我。”朱祁镇站起身,袍子下摆扫过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声。
伯颜帖木儿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晃了晃酒囊:“喝了这碗酒,就还你。也先兄说了,你若肯认个输,他保你在漠北当王,比在京城自在。”
酒囊递到面前,膻味冲得人头晕。朱祁镇盯着伯颜帖木儿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镶着颗劣质宝石,在雪光下闪着贼亮的光——像极了王振那副贪财的嘴脸。他忽然抬手,不是接酒囊,是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伯颜帖木儿吃了一惊。
“朕是大明天子,”朱祁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死是大明的鬼,活是大明的君。想让朕屈膝?除非这草原的雪化了,漠北的草枯了!”
伯颜帖木儿愣了愣,随即大笑:“好!有脾气!这酒你不喝,我喝!”他猛灌一口酒,把羊皮纸扔回来,“也先兄说了,信可以按你说的送,但他要加个条件——让于谦送一万匹战马、五千石粮草到宣府,不然……”他指了指远处的篝火,“你那几个还在瓦剌营里的侍卫,明天就给兄弟们当烤肉。”
朱祁镇接住羊皮纸,指节捏得发白。远处传来侍卫的痛骂声,夹杂着瓦剌人的哄笑,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告诉也先,粮草可以给,战马不行。”他咬着牙说,“大明的铁骑,要留着守国门。”
伯颜帖木儿吹了声口哨:“够硬气。我去回话。不过——”他指了指朱祁镇的脚,“你这靴子都磨穿了,明儿送双新的来,总不能让‘大明皇帝’光着脚在草原上跑吧?”
帐篷帘落下,朱祁镇才踉跄着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帐壁。喜宁赶紧给他搓手,摸到满手的冷汗。“陛下,咱真要给瓦剌送粮草?”
“送。”朱祁镇看着羊皮纸上晕开的墨渍,像幅被揉皱的江山图,“五千石换几个侍卫的命,值。等回了京城,再让也先加倍还回来。”
夜深时,喜宁打着瞌睡,朱祁镇却没睡。他借着雪光数帐篷外的脚印——瓦剌人的靴子印大而深,带着马蹄铁的划痕;自己人的脚印浅,有些还沾着血迹,那是昨天突围时留下的。他数着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皇祖母教他认《舆地图》,说“江山万里,步步是家”,那时他不懂,现在踩着这片异乡的雪,倒懂了——所谓家,不是金銮殿的龙椅,是那些肯为你拼命的人,是愿意等你回家的灯火。
天快亮时,伯颜帖木儿真的送了双靴子来,粗布面,羊毛里,比他脚上的破烂强多了。“也先兄说,粮草的事他应了。”他把靴子扔过来,“但信得由他的人送,你别耍花样。”
朱祁镇穿上靴子,大小正合脚,暖意在脚底慢慢散开。他把写好的信交给伯颜帖木儿,忽然问:“你们草原人,也信‘故土难离’吗?”
伯颜帖木儿愣了愣,翻身上马:“我们信马跑千里,总要回水草丰美的地方。”说完,策马消失在雪雾里。
朱祁镇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水草丰美的地方,不就是家吗?他转身对喜宁说:“把剩下的炒米包好,咱得省着点吃。等开春了,草绿了,咱就往南走。”
帐篷外的雪还在下,但风好像小了点。远处的篝火渐渐熄灭,露出鱼肚白的天,朱祁镇知道,不管路多远,他总得朝着亮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