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军中怨声(1/2)
雨还在下,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大营的帐帘被风卷得噼啪作响,每一声都像抽在人心上的鞭子。伙房里飘出稀粥的淡香,却稀薄得像层纱,根本压不住帐外越来越浓的怨气,那怨气混着雨水的潮气,在营地里弥漫成一片化不开的郁色。
“就这?”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把陶碗重重墩在地上,粗瓷碗沿磕出个豁口,粥水溅出大半,在泥地上洇开圈浅痕。他指着碗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青筋在脖颈上突突直跳,“拼死拼活从瓦剌人手里抢回半袋米,就煮这清汤寡水?赵虎那小子为了护这袋米,被箭射穿了喉咙,怕是白死了!”
他怀里还揣着块染血的布,是从赵虎身上撕下来的,布角沾着半粒没嚼完的米。那是昨天突围时,赵虎塞给他的,说“留着,万一能熬到下顿”,转瞬间人就倒在了箭雨里。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个缺了颗门牙的年轻士兵,嘴唇冻得发紫:“可不是吗!王公公非要绕远路走蔚州,说什么‘衣锦还乡’要在乡亲面前摆摆威风,现在倒好,粮队被瓦剌游骑劫了三次,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手里的刀都快举不动了,这仗怎么打?”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湿柴,浓烟呛得人直咳嗽,“前天我去给伤兵换药,连最糙的金疮药都没了,只能用灶灰糊弄,那血止不住地流啊……”
“小声点!”一个瘦高个士兵紧张地张望,帽檐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当心被监军的人听见——上次张三就因为嘟囔了句‘粥太稀’,被王公公的小太监拖去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躺在哪呢!”
“听见又怎样?”络腮胡老兵猛地拍桌站起来,木桌被震得咯吱响,碗碟晃得叮当作响,“老子们在前线流血,他王公公倒在中军帐里喝浓茶!昨天我去送伤兵名单,亲眼看见他让小太监炖燕窝,银罐子闪得人眼晕!凭什么?凭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就该喝着咱们用命换来的粮草?”
帐外的雨幕里,两个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枪杆上的铜环被雨水淋得发亮。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张哥,他们说得……好像也没错。自从王公公监军,咱们就没顺过。原定的粮道走得好好的,非说不安全,绕去蔚州那条险路,结果粮道被劫了三次。昨天连伤药都断了,刘军医只能用艾草煮水给伤兵擦洗,那惨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被称作张哥的士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雨水,望着伙房的方向直摇头:“嘘……别乱说,没看见李千户吗?”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李千户正背着手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头紧锁地听着伙房的动静。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护心镜,镜面上映出伙房里晃动的人影,也映出他眼底的沉郁。
他身边的亲兵低声劝:“千户,要不……把他们叫住?再这么闹下去,怕是要乱了军心。”
李千户摇摇头,声音沉得像雨,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寒意:“让他们说。堵得住嘴,堵不住心。”他转身走向中军帐,靴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去备笔墨,我要直接递折子给京城——再这么折腾,不等瓦剌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中军帐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的湿冷,王振正用银签挑着燕窝,雪白的燕丝在青瓷碗里颤巍巍的。听见帐外隐约的喧哗,他眼皮都没抬,嘴角撇出丝冷笑:“李千户倒是会体恤下情。”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茶盏是上好的宣德窑,热气氤氲了他保养得宜的脸,“不过是些粗人发几句牢骚,饿两顿就老实了。当兵的,哪那么多讲究。”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哈腰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公公说得是!这些武夫就是贱骨头,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等明日咱们到了蔚州,让地方官备上好酒好肉,再寻几个歌姬唱曲儿,保管他们忘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个都跟哈巴狗似的摇尾巴!”
王振这才满意地笑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与帐外的雨声格格不入:“还是你懂事。传令下去,明早卯时拔营,直奔蔚州——谁再敢啰嗦,不管是千户还是小兵,一律军法处置!”
帐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谁鸣不平。伙房里的抱怨声渐渐低了,却不是消了气,而是像受潮的柴火,闷在心里,只等一个火星,就能烧起漫天大火。
角落里,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小兵抱着膝盖发抖,他叫狗子,才十五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饼,硬得像块石头——那是赵虎塞给他的,昨天突围前,赵虎拍着他的头说“活着比什么都强,留着点力气,说不定能回家”。此刻饼渣混着泪水咽下去,又涩又硬,像吞了口沙,刮得喉咙生疼。
他望着伙房外黑漆漆的雨幕,仿佛又看见赵虎倒在地上的样子,胸口插着支箭,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问“为什么”。雨丝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打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就像这让人看不到头的日子。
雨势渐猛,打在中军帐的帆布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李千户攥着刚写好的折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墨迹在纸面晕开一小团,恰如他心头积郁的阴云。帐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传令声,“卯时拔营,违令者斩”几个字穿透雨幕,像冰锥扎进每个士兵的耳朵。
他转身时,撞见狗子蜷缩在伙房角落,怀里那半块饼已经被体温焐软,却舍不得再咬一口。李千户想起这孩子是上个月才从蔚州征召的,爹死在瓦剌人的马蹄下,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临走前把他推给了征兵的官差,说“跟着军队,总比饿死强”。
“过来。”李千户朝他招手,声音比帐外的雨温和些。狗子怯生生挪过来,怀里的饼掉在地上,慌忙去捡时,被李千户按住了手。“脏了,别吃。”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干硬的麦饼,“这是我昨日的口粮,你拿着。”
狗子捧着麦饼,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饼上洇出小坑:“千户,赵虎哥他……他说只要咱们守住粮道,就能赶跑瓦剌人,就能回家……”
李千户望着帐外被雨水冲刷的军旗,那面“大明”旗的边角已经磨破,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想起宣德年间跟着父亲守边关时,粮草虽不丰足,却从无监军乱指方向的事。那时父亲总说,“军中信字比金贵,上信下,下信上,才能抱团打硬仗”。可如今……
“会回家的。”他拍了拍狗子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孩子颈间发痒,“但得先让上面知道,咱们快撑不住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马蹄声,泥水飞溅中,一个驿卒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油布裹的竹筒。“李千户!京城急报!”驿卒的声音带着喘息,裤脚还在淌血——显然是一路疾驰,连人带马摔过不止一次。
李千户撕开竹筒,里面的信纸被雨水浸得发皱,上面是兵部尚书于谦的字迹,笔锋凌厉如刀:“蔚州粮道已被瓦剌窥破,速改道紫荆关!王监军若不从,可依军法行事!”
“依军法行事”五个字,墨迹深得像是用血染就。李千户猛地抬头,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天边竟透出一丝微光。他攥紧信纸,忽然想起去年于谦巡边时说的话:“军旅之事,宁进死,不退生。但进退之间,得看是否对得起袍泽的血。”
“备马!”李千户大步走向中军帐,披风在身后展开如鹰翼,“去告诉王公公,要么改道,要么……”他没说下去,但腰间的佩刀已在鞘中发出轻鸣。
中军帐里,王振刚换了身锦缎袍子,正让小太监给他梳发。听见李千户的声音,他把银梳往桌上一摔:“反了不成?一个千户也敢来指手画脚!”
李千户掀帘而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地上,与王振脚下的波斯地毯形成刺目的对比。“公公,京城急报。”他将信纸拍在案上,“于大人令我等即刻改道紫荆关,否则军法从事。”
王振瞟了眼信纸,突然尖笑起来:“于谦?他一个兵部尚书,管得着咱家?”他指着帐外,“蔚州就在眼前,咱家要让乡亲们看看,咱家如今是何等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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