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惊雷前夜(2/2)
食堂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瀚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看到的关于这个项目的后续报道:项目开工后,原料问题果然成了拦路虎,不得不高价从国外进口钢坯,生产成本急剧上升;投产后,由于产品价格过高,国内市场难以消化,又缺乏出口渠道,大量产品积压在仓库;短短五年时间,项目便陷入停滞,数千万美元的设备闲置生锈,北方重机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最终不得不进行破产重组,数千名工人下岗失业。
“不能就这样看着。”林瀚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想起了曾司长那句“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想起了特区报告引发的争议,也想起了自己重生而来的使命——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前程,更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少走弯路,少受损失。
但怎么说,是个大学问。他不能直接否定项目本身,那样会立刻被贴上“反对改革”“阻碍发展”的标签;也不能长篇大论地批判,那样只会显得年少轻狂,无人采信。他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既能点出问题,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技术疑问,对,就是技术疑问。”林瀚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可以避开“项目不可行”这种结论性的表述,而是从纯技术和经济分析的角度,提出一系列具体的、专业的疑问,把判断权交给上级。这样既尽到了责任,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下午一上班,林瀚便开始撰写一份《关于北方重型机械厂精密冲压生产线引进项目若干技术经济环节的疑问与补充研究建议》。他特意选用了最普通的方格稿纸,字迹工整,语气谦和,通篇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言辞,完全站在“完善项目论证,确保投资效益”的立场上。
他将疑问归纳为五个方面:一是原料供应的可行性,详细列举了国内现有钢厂与项目要求的差距,询问是否有明确的原料保障方案;二是技术匹配性,指出引进技术与国内现有生产体系的衔接问题,质疑后续技术消化吸收的难度;三是财务可持续性,对投资估算的完整性和盈利预测的合理性提出质疑,建议增加动态测算和敏感性分析;四是市场风险,提醒关注国内产能过剩和国际市场竞争的潜在风险;五是风险防控措施,询问是否制定了应对汇率波动、技术故障等突发情况的预案。
每一个疑问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建议都具体可行。他引用的资料全部来自公开的行业报告和项目本身的附件,没有泄露任何机密,也没有凭空臆断。他甚至在文末特意注明“本人资历尚浅,对重型机械行业了解有限,以上疑问仅为学习探讨之用,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写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已经下班,窗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瀚将写好的稿子仔细通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措辞,确保语气足够委婉、专业,看不出任何刻意反对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现在就交上去吗?会不会太急切了?他想起了曾司长的沉稳,想起了特区报告引发的风波,最终还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将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锁好——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需要再仔细斟酌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走出计委大楼时,夜色已经笼罩了京城。秋风带着凉意吹过,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林瀚沿着长安街慢慢走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深邃而遥远。
他知道,这份小小的疑问报告,一旦送出,必然会引发一场新的风暴。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舞者,既要跳出精准的舞步,又要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但他别无选择,有些责任,既然扛上了,就不能放下。
“希望还来得及。”林瀚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计委大楼里,曾卫国司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曾司长正看着桌上那份关于特区报告的批示复印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张景春副主任已经给他透了口风,最高层对林瀚的报告很感兴趣,只是还需要时间和契机。而北方重机这个项目,或许就是那个契机,也可能是埋葬林瀚的陷阱。
夜色渐深,一场关乎国家利益和个人命运的博弈,正在无声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