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雨欲来(2/2)
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如果说,他凭借什么?仅仅是一个刚报到一个月的新人的“直觉”和“怀疑”?如何去对抗这份由众多专家论证、地方大力推动、各部委初步认可的“完美”报告?这无异于螳臂当车,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好印象可能会荡然无存,甚至会被打上“哗众取宠”、“破坏经济建设”的标签。
如果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国家和人民辛辛苦苦积累的外汇,再次投入这个注定失败的无底洞?重蹈前世的覆辙?
巨大的道德责任感和现实的残酷压力,在他内心激烈地交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他放下报告,借口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却写满挣扎的脸。
他回想起曾司长那句“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回想起马处长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回想起苏晓晴那句意有所指的“学费”……
不能硬碰硬。他瞬间冷静下来。在体制内,有时候“怎么说”比“说什么”更重要。
他回到座位,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像其他同事一样,表示“学习了,很受启发”。但在下班后,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没有直接撰写反对意见,那样目标太大。他选择了一种更技术化、更低调的方式。他伏案疾书,针对可行性报告中那些被刻意模糊或回避的技术和经济节点,撰写了一份《关于滨州乙烯工程项目若干技术经济环节的疑问与补充研究建议》。
在这份材料里,他通篇没有使用“注定失败”、“决策错误”等激烈字眼,而是完全站在“为了更好地完善项目论证,确保国家投资效益”的角度,提出了十几个具体的、纯技术性的问题:
“一、报告第x页提及原料石脑油来源依托滨州石化扩建,请问扩建后提供的石脑油硫含量、烷烃构成等关键指标,是否能完全满足引进装置Uop工艺包对原料的严格要求?是否有备用进口渠道及成本测算?”
“二、报告第Y页市场分析中,对高端聚乙烯产品的市场需求增长率预测基于何种模型?是否充分考虑到了国内现有及在建同类装置的产能释放情况,以及可能出现的同质化竞争?”
“三、报告附件三技术引进合同中,关于核心催化剂的技术转让条款表述模糊,请问后续催化剂的更换与采购是否被外方锁定?长期依赖进口的财务成本是否已纳入项目全生命周期成本核算?”
……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精准的针,刺向那份华丽报告试图掩盖的薄弱之处。他引用的数据,大多来自报告本身或者公开的行业资料,只是通过不同的角度和更深入的分析,揭示了其中的矛盾和风险。
写完这份充满“疑问”的报告,天色已彻底黑透。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孤灯。
他将这份报告仔细打印(誊写)好,没有署名,只在末尾写上“综合司一名新同志的一些不成熟思考”。他知道,这种不署名的方式在某些情况下反而更能引起重视,因为它剥离了个人色彩,只聚焦于问题本身。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办公室人少,将这份报告混入其他需要司领导阅示的普通文件之中,放在了王主任的办公桌上。他相信,以王主任的政治嗅觉,会知道该怎么做——是压下,还是呈送。这既是一次对项目的预警,也是一次对他自己在机关生存智慧的考验。
做完这一切,林瀚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只是他的余光,不时会瞥向王主任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以及楼上曾司长办公室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投出的这第二颗石子,比第一颗更加敏感,更加凶险。它不再关乎遥远的、未来的构想,而是直接刺向了当下一个既得利益盘根错节的庞大项目。
他不知道这会引发怎样的风暴,但他别无选择。有些路,明知难走,也必须去探一探。因为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前程,更关乎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的福祉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