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之印记给生的钱币以价值(2/2)
然而,就在这对搭档因为这笔意外“顺利”的收获而精神略微放松,注意力集中在杰拉德手中钞票的时候,梅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只有紧贴在他身后的索尔贝才能勉强听清。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恐惧或乞怜,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探究口吻,问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当前抢劫语境的问题:“你……应该是替身使者。对吧?”
梅戴的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昏暗的室内微弱地回荡。
回应他的是脖颈皮肤上骤然加重的冰冷压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梅戴喉间溢出。他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刃口切入了皮肤,力道凶狠,带着一种被瞬间触怒的下意识杀意。
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颈项流淌下来,浸湿了衬衫的前襟,黏腻而迅速地扩散开一片深色,血腥味淡淡地弥漫在鼻尖。
索尔贝握着匕首的手绷紧了,梅戴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躯体瞬间迸发出的冰冷寒意和紧绷的警惕。
那双靠近他耳后的眼睛,目光想必变得极其锐利。
然而,刀刃在深入、即将造成致命伤害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了。应该是某种突然惊醒的克制,是对“灭口”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权衡。
索尔贝没有回答梅戴的问题。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飞快地、极其轻微地朝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杰拉德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充满警告和凝重意味的动作。
杰拉德脸上的那点因为收获钞票而产生的松懈和玩味,在看到索尔贝的反应和梅戴颈间淌下的鲜血时,骤然消失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沉,他迅速将手里的钞票塞进自己裤袋,动作干脆利落,好像那叠纸突然变成了烫手山芋似的。
他朝着索尔贝撇了撇头,下巴指向地板,眼神冷厉。
无需多言,默契十足。索尔贝立刻理解了同伴的意思。
他不再用匕首紧紧抵着梅戴仍在渗血的脖子,改用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勒住梅戴的上半身,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梅戴配合着顺势向前扑倒,被索尔贝以十分熟练的动作压制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膝盖顶住后背,冰凉的匕首换到了左手,依旧威胁性地贴在梅戴耳侧,右手则迅速从自己腰间抽出一卷准备好的、看起来异常坚韧的塑料束带。
几声轻响,梅戴的手腕被反剪在背后,脚踝也被并拢捆住。塑料齿扣咬紧,深深陷入皮肤,留下清晰的勒痕。
整个过程中,梅戴没有挣扎,只是在那被迫倒地的瞬间稍稍调整了姿势,避免了伤口的直接磕碰。
反应很剧烈。听到“替身使者”这个词,索尔贝的第一反应是灭口,但被同伴的眼神制止了。杰拉德立刻改变策略,从单纯的抢劫转为控制加搜查……
疼痛刺激着神经,但梅戴的思维反而越发清晰冰冷。脖颈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液的流失带来些许眩晕感,但远未到影响思考的程度。
看来,我说对了。而且他们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并且对此讳莫如深。
索尔贝将梅戴捆结实后,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站起身,对杰拉德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看住俘虏。
他自己则开始快速而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移动,先检查了客厅的抽屉和柜子,然后闪身进入了卧室区域,传来翻动物品的窸窣声响。
杰拉德蹲下身,与被迫侧躺在地毯上的梅戴平视。
暮色更深了些,窗外最后的天光勾勒出杰拉德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仔细地、带着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打量着梅戴。
他的视线扫过梅戴脖子上那道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掠过他即使被缚也未曾扭曲的平静面容,最终定格在那双深蓝色的、宛如沉寂湖水的眼睛上。
“脑袋还挺好用的嘛,这位先生。”杰拉德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砂砾感的随意,“胆子也不小。刀架脖子上了,还敢问东问西。”
他带着点挑衅和真实的好奇问道:“来吧,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梅戴静静地躺着,手腕和脚踝被束缚的不适,也能感觉到脖颈处的一阵阵抽痛。
他的呼吸平稳,根本没有因为伤势和处境而变得急促。
几秒钟的沉默后开口,声音因为姿势和伤口有些低哑,却依旧条理清晰,问出了一个在当下情境下显得极其突兀的问题:
“你们两个人拿钱做什么?”
这问题让杰拉德明显愣了一下。
入室抢劫,刀锋见血,被缚于地……受害者却冷静地问劫匪“要钱做什么”?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受害反应。
杰拉德眯起了眼睛,审视的感觉更浓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考究、气质冷静得不像话的男人,比预想中要麻烦和古怪得多。
对方不怕死,而且他能感受到对方不是莽撞的无畏,相较此而言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底牌或认知的、高度的镇定。
这反而激起了杰拉德某种不服输的较劲心理。
“哈?”杰拉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体前倾,拉近了与梅戴的距离,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是不是搞错了状况?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拿钱做什么?这还用问?买面包、付房租、享受生活……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劣的戏谑,“我们就是喜欢看你们这种人失去钱财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嗯?哪种答案你比较满意呢?”
梅戴对这番充满嘲讽的反问并不动怒,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杰拉德的回答在他的某种预料之中。
“也就是说,有明确且相对急迫的金钱需求,并非随机或纯粹以施虐为目的的犯罪。”他平静地陈述,像是在分析案例,“结合你们之前提到乔鲁诺与我分开,说明进行了至少半天的针对性观察。目标是相对富裕、落单的外国人。”
“手法上,撬锁技术生疏,但潜入和控制的时机把握极其精准,超出常理。”
“索尔贝先生能在我开门转身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我未能提前察觉分毫——”
他停顿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似乎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直视着杰拉德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睛。
“——再加上,你们对‘替身使者’这个特定词汇的过激反应。”梅戴缓缓总结,语气平铺直叙,“综合判断,你们两人都是替身使者,并且利用替身能力辅助了观察、潜入或控制环节。”
“索尔贝先生的能力,或许与‘遮蔽自身气息’、‘短距离瞬移’或‘影响他人感知’有关?”
“但考虑到你们选择在门口动手而非提前潜入埋伏,可能这种能力有一定限制,比如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或者……”
他略作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抛出一个更进一步的试探:“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个人的能力是可以钻入地底进行快速移动的吗?”
这句话问出的瞬间,杰拉德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和刻意维持的轻松彻底凝固了。
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他努力控制着表情,但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某种被戳破核心秘密的悚然,没能完全逃过梅戴的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杰拉德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之前那种猫捉老鼠般的问答游戏带来的些许兴味,此刻被一种更直接、更暴戾的情绪所取代。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火气。
他握紧了拳头,手臂肌肉绷起,带着一股狠劲,毫无征兆地朝着梅戴的侧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梅戴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瞬间传来剧痛和麻木感,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可能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这一拳力道不轻,带着杰拉德骤然爆发的烦躁。
“杰拉德?”索尔贝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询问。
他显然听到了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过来。
杰拉德没有立刻回头看同伴,他保持着出拳后微微喘息的姿势,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被他打得嘴角渗血、却依旧没有惨叫或怒骂,只是慢慢将头转回来、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深蓝色眼睛看着他的梅戴。
依旧是这样,没有恐惧、没有求饶、也没有多少愤怒。这种眼神彻底点燃了杰拉德心中那簇邪火。
他凑近梅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被冒犯和局势隐约脱控的躁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妈的,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