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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巴黎的顶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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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位于巴黎、SPW基金会的法国分部大楼十七层,隔音良好的个人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栅。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淡淡的玫瑰香氛和中央空调系统过滤后洁净微暖的气息。

一面墙上嵌着巨大的、实时显示北大西洋及地中海部分海域声学监测数据的屏幕,光线柔和地跃动着。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柜子里塞满了厚重的专业文献和档案盒。

梅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阅读用的低度数细框眼镜,正专注地审阅着一份刚由意大利分部传来的、关于第勒尼安海某处异常水文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浅蓝色的长发还是原来那样,用新发圈束了几条小辫子,剩下的发丝蓬松地垂落到肩侧,虽然头上有一片区域的头发长度有些奇怪,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突兀了。

他穿着SPW基金会统一的制服,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为了搭西服,梅戴还特意学了温莎结的打法,即使他一直都觉得西装领结是并不提倡的形式主义——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线条明显的手腕和简约的腕表。

来到巴黎任职已近一个月,特级研究员的身份让他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资源调配能力,主要负责欧洲及地中海区域的特殊声学现象调查与异常事件初步评估。

工作节奏很快,但对他而言是一种熟悉的、能够沉浸其中的充实。

裘德已经顺利入读了附近一所不错的国际学校,小家伙适应得比预想中还好,法语进步神速,还交到了新朋友。闲暇时,梅戴还会带他去卢浮宫、自然历史博物馆,或者只是在塞纳河畔散步。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静而有序的方向发展。

桌角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闪烁着代表“转接外部加密线路”的红色光。

梅戴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代码——一串经过特殊加密、但标记为“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潜在关联方监控名单”的号码前缀。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一下子就猜到了到底是谁把这通联络电话打过来的。镜片后的深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厌烦,但很快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样的转接来电,在过去几年里,也并非第一次出现。

SPW基金会庞大的信息网络和出于对他这位特级研究员的保护性监控,总会将某些特定的、不受欢迎的通讯过滤后转接过来,由他本人决定是否处理。

梅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录音和追踪备案的自动程序。

“是我,梅戴·德拉梅尔。”他的声音透过高品质的扬声器传出,平稳又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纯粹的工作式开场白。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没料到会如此迅速地被接通。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用的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南部口音、却努力想显得优雅实则十分油腻的法语:“啊……真是令人感动的高效率。Ciao,好久不见,亲爱的梅戴里克。”

“希望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打扰到你的重要工作。”那声音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假惺惺的亲昵,“我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忙碌,恐怕早就把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抛到记忆的角落里积灰了吧?”

梅戴的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冰冷加深了一层。他没有回应对方的寒暄或讽刺。

见这边没有反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加夸张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哎呀,别这么冷漠嘛。是我啊。虽然我们之间可能有些……小小的误会和时间造成的隔阂,但血缘是割不断的,你说是不是?”

梅戴的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他没有纠正对方那个令人作呕的称谓,也没有回应关于“血缘”的说辞,只是用比刚才更冷、更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有话就说。我的时间很宝贵,安托万·乔巴纳。不要浪费它。”

电话那头的安托万似乎被这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噎了一下,但很快,那油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点故作神秘的意味:“别这么着急嘛,我亲爱的……孩子。”他刻意在“孩子”这个词上顿了顿,仿佛在品尝某种虚无的掌控感,“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鼓起勇气联系你是为了什么。是一件……唉,真是让人头疼又丢脸的家务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营造悬念,或是期待梅戴追问。可听筒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无非是缺钱的又一种婉转说辞。

于是安托万只好自己接下去。

他唱独角戏般叹了口气,用那种混合着无奈、责备和一丝隐秘邀功的语气继续说道:“是乔鲁诺那小子。他在学校里‘又’闯祸了。这次闹得有点大,顶撞教师,言辞非常不敬,还把几个同学打得……啧啧,鼻青脸肿的。”

“对方家长已经闹到学校了,态度很强硬。”

“学校方面也很不满,暗示可能需要严肃处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以后的升学呢。”他顿了顿,像是给梅戴消化这“坏消息”的时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重点,语气变得为难又沉重,“你知道的,现在这些私立学校规矩多、罚得也重,所以这赔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梅戴的眉头蹙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钱,他想到了乔鲁诺。

那个有着一头黑发、绿眼睛像猫一样、总是过分安静早熟的男孩。

他在苏醒的次年就联系上了乔鲁诺,和他有过一次隔着玻璃的会面——乔鲁诺像一株生长在裂缝里的顽强植物,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他相当谨慎地接受了这份当时对于他而言来路不明的善意,然后定期简短汇报自己的学业和生活。

梅戴知道他过得并不好,安托万和那个叫汐华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常有打骂,但乔鲁诺总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从不抱怨。

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缓慢而确凿地积聚。

梅戴当然听得出来安托万在夸大其词,乔鲁诺那孩子敏感、早熟、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和坚韧,眼神清澈但并不天真,绝非无缘无故暴力滋事的人。

主动打架?还把人打到“鼻青脸肿”?这在梅戴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安托万口中的“顶撞”和“打架”,背后必然有原因,很可能是长期压抑下的爆发,或是为了反抗某种不公。

“多少钱?”梅戴的声音没有起伏,直接切入核心,他厌恶这种被勒索的感觉,但更清楚,如果他不介入,最后受苦的只会是乔鲁诺。

安托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打点学校方面……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最后说出了一个夸张的数字:“——20万法郎。这还没算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只是初步估算,可能不够呢。”

20万法郎,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工作15个月的收入了。

这个数字明显虚高,充满了贪婪的试探。

梅戴甚至能想象出安托万在电话那头舔着嘴唇、算计着能从这个“有出息”的弃子身上榨出多少油水的丑恶模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映在梅戴的脸上。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对事件真实性的探究,甚至没有对“乔鲁诺为何会突然如此暴力”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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