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列塔尼的海风(2/2)
在和家人都贴贴脸后,梅戴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
他凭着记忆拐进了老城区更深处那些迷宫般的、铺着古老石板的小巷。
阳光渐渐升高,穿过屋檐的间隙,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海腥味,也有居民家飘出的咖啡和烤面包香气。
梅戴走得不快,他不时停下脚步看着某扇门扉,某个转角如今已改成了艺廊的小店,或是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
十二年足以改变许多细节,但城市的骨架和某种深入骨髓的气息依旧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穿过老城区,景象逐渐变得开阔。
现代化的住宅区边缘,一条略显荒僻、两旁长着低矮耐盐碱灌木的小路蜿蜒向下,通往那片不那么出名、游客罕至的海滩——白沙滩。
这里没有市中心港口区那种繁忙和规整,更多的是自然野趣。
沙滩如其名,沙质细腻洁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向外延伸成一片宁静的小海湾。海浪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舒缓。
沙滩后方,地势略高的坡地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房屋,多是灰扑扑的石砌或木结构,有些看起来已经废弃,有些还住着人,但都带着岁月和风雨侵蚀的痕迹。
其中一幢尤其低矮、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木屋,就是德拉梅尔家曾经的住处。
梅戴走到老屋前。
木屋的门窗紧闭,挂着简单的锁——更多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凯利安有钥匙,他和莫尔万偶尔会来这里存放一些出海钓鱼的简易装备,或者单纯来怀旧。
梅戴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在屋前站了一会儿。
记忆中,这屋子总是拥挤、嘈杂,但也充满了生活的热气。冬天海风会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夏天又闷热难当。
爸爸奥里翁修理渔网的梭子声,妈妈菲贝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弟弟妹妹们的嬉闹……无数细碎的片段涌上心头,没有什么伤感,只有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沉甸甸的暖意。
梅戴绕过老屋,沿着屋后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继续向更高的坡地走去。
那里有一片稍微突出的海岬,是白沙滩的制高点。
小时候,每当想一个人静静时,他最喜欢偷偷溜到这里。
爬上最后的缓坡,整个白沙滩像一弯月牙,静静躺在脚下,更远处是灰蓝色、浩瀚无垠的大西洋。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鼓荡着梅戴的薄衫和头发。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景和独处地点。
海岬的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粝扭曲,枝条顽强地伸向海洋的方向,显然常年与海风搏斗。
梅戴走到树下,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爬到某个较低的枝桠上坐着,一待就是半天,看云、看海、看归航的渔船、看自己下学路上会路过的堤坝。
梅戴放空了自己大脑,视线沿着海鸟起飞的弧度飞上湛蓝的天,风声裹挟着心跳,慢慢攀到了最高处。
在感慨了很久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树干,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天然的树洞,因为树木的生长,位置比记忆中小时候能够到的地方高了不少,现在需要梅戴稍稍踮脚才能平视洞口。
在梅戴看过去的时候洞口里闪过一刹的细碎白光。
梅戴心中一动。他走近了些,伸手探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指尖触碰到的了一些腐烂的树叶或泥土,还有一个冰凉、光滑、有棱有角的金属物体。
他微微一怔,小心地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密封铝盒,大约手掌大小。
铝盒表面氧化得不严重,只有些微的使用痕迹,显然放入的时间并不算非常久远。盒子做工精良,密封性很好。
盒盖上,有人用某种尖锐工具,清晰地刻了两个花体字母:J·P。
梅戴的瞳孔微微一缩。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母,心中涌起一阵混杂着惊讶、温暖和了然的复杂情绪。
除了那位热情过头、又细心得过分的同乡人,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不仅在梅戴重伤昏迷、与世隔绝的年月里,替他看望家人、传递照片,甚至……连他童年时代这个隐秘的“据点”都找到了吗?
梅戴感觉自己有点酸酸的。
简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做了多少事情呢……
铝盒盖得很紧,梅戴用了些力气才将其打开。
盒子内部干燥,衬着一层防潮的软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以及一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石头。
梅戴先拿起了那块石头。
石头是某种半透明的矿物,颜色是非常纯净、深邃的银白色,内部仿佛有细微的光泽流转,触手温润。
在阳光下,它折射出美丽的光芒。很漂亮,但似乎就是一块普通的漂亮石头而已。
然后,梅戴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是波鲁纳雷夫那熟悉的、略显飞扬潦草却又努力想写工整的法文。
开头的称呼就让梅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给我亲爱的、总喜欢把自己搞得惨兮兮又让我心疼得要命的战友梅戴·德拉梅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但愿你能发现这个盒子!老天,我可是对着你小弟莫尔万旁敲侧击了半天才找到这地方的!——我应该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和穆罕默德阿布德尔一起动身去意大利出个该死的公差了。」
「他总是嫌弃我行李带得太多,但除了法国的发胶之外其他国家的牌子都不好用,你肯定能理解我的吧?」
「又是那些陈年档案和可能的“遗产”纠纷,无聊透顶了——」
「果然先说最重要的比较好吧。」
「梅戴,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
「每次去SPW总部,隔着观察窗看到你死气沉沉地躺在那玻璃罐子里,我就恨不得把DIO那混蛋从地狱里揪出来再揍一遍。」
「虽然承太郎说你情况稳定、在好转,但看不到你睁开眼睛,听不到你说话,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们星尘远征军的“老家伙们”一个都不能少,你知道吗?所以我许愿你可以赶紧好起来、活蹦乱跳的,等我从意大利回来,我要看到一个能和我说说话、甚至可以一起喝一杯的梅戴!」
「这是命令!来自你英俊潇洒、剑术无双的战友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伟大而崇高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