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布列塔尼的海鸟(2/2)
虽然画上的蓝色小人头发很短,像个小刺猬头,和现在梅戴那头柔软的长卷发完全不同,但裘德知道那就是梅戴。
这些画,记录了这个蓝发孩子眼中,自己被一大片温暖红色包围的时光。笔触笨拙,却充满了稚嫩的、毫无保留的快乐。画面里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有小人,很多很多的红色小人,和一个蓝色的他。
裘德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小心地翻看着这些陈年的画作。他能感受到纸张背后那份遥远的、属于孩童的单纯幸福。
原来梅戴小时候是这样的……原来他一直是这个红色海洋里,特别又和谐的一部分。
就在他快要翻到箱子底部,看到一张似乎画着蛋糕的画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结束了与家人漫长交谈的梅戴走上三楼。他推开自己旧房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板上、被一堆泛黄画纸包围的裘德。
灯光下,男孩的身影显得小小的,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画。
那些从他记忆深处翻找出来的、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稚嫩笔迹,此刻静静地躺在裘德膝头和周围的地板上,像一扇扇无声开启的窗,透出过往的岁月,对裘德展示出关于“家”的全部色彩与温度。
梅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深蓝色的眼眸里缓缓化开,视线落在那些稚嫩的线条和大胆的色彩,好像将梅戴再次带回了遥远得几乎模糊的岁月。
他轻轻吸了口气,抬步走了进去,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裘德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着蛋糕的画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梅戴,你看这些画。上面都是红头发的人,还有你。”
梅戴走到他身边,也在地板上坐下来,接过裘德递来的画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些被时光封存的记忆似乎也随着温度传递过来。
他垂眸看着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嗯,是我画的。”他轻声承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回忆的柔软,“那时候……大概和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吧?”
“可这些红头发的人……他们都长得一样。都是圆圈脸。”裘德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指着画面上那一群红色小人,困惑地皱起眉头,“哪个是爱莱莉姑母?哪个是凯利安叔叔?还有爷爷奶奶?”
梅戴闻言低低地笑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纸上,开始像变魔术一样,给裘德指出那些在裘德眼中毫无区别的红色涂鸦背后,具体对应的人。
“你看这个,”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红色涂得特别浓烈、几乎要超出轮廓的小人上,“头发画得像要烧起来一样,旁边还有一把小叉子——这是爱莱莉。她小时候就精力过剩,总想帮爸爸一起出海捕鱼,虽然通常是帮倒忙。”
他又指向画在蓝发小人旁边,另一个稍微画得高一点、站得笔直些的红发小人:“这个,姿势一本正经,手里还画了个四四方方像书一样的东西是凯利安。他喜欢跟在我旁边,从小就像个小大人。”
“这个,”指尖移到一个红色涂得比较柔和、旁边还画了朵小花的矮矮红发小人,“头发颜色涂得浅一点,笑得弧度也画得特别明显……是马埃丽丝,她从小就爱笑,也喜欢花。”
“这两个挨得特别近,几乎分不开的红点点,”梅戴的手指点了点画纸上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红色小团,“是戈薇娜和布列兹,那时候她们还是小不点双胞胎,经常黏在一起。”
“这个稍微矮一点,头发涂得有点乱的是莫尔万,他那时候也还很小,只比马埃丽丝大一点点,总追在我们后面跑。”
“至于这两个……”他的手指最终落在一对靠在一起、手挽着手的红发小人上,声音更轻柔了些,“虽然不太像,但左边这个手里画了个小烟斗形状的是爸爸。右边这个头发盘起来,画了围裙的是妈妈。”
裘德听得入了神,小嘴巴微微张着,随着梅戴的指点,那些原本在他眼中一模一样的红色涂鸦,仿佛一点点被发掘出了灵魂和个性,变得鲜活起来。
他看看画,又抬头看看梅戴,眼里满是惊奇:“梅戴,你好厉害!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们都只是……几个红圈圈啊。”
梅戴放下画纸,微微感慨地说道:“因为那时候,他们在我眼里就是这样子。每个人的特点,哪怕是最细微的,也会记得清清楚楚。”
裘德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画中那个唯一的蓝发小人上。他拿起另一张画,看着上面的短发蓝色小人,又和面前的梅戴对比了一下,然后好奇地问:“画上的梅戴头发是短短的,你以前是短头发吗?”
这个问题让梅戴准备去拿另一张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柔和笑意未变,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裘德的脑袋。
“时间不早了,裘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该换衣服准备睡觉了。明天马埃丽丝姑母会带你去布雷斯特城堡玩,那里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以看,你需要养足精神。”
裘德眨了眨眼,察觉到梅戴似乎不想谈论头发的事情。
他虽然还是有点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而是顺着梅戴的话问:“城堡……就是今天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个很大很大的石头房子吧?梅戴,你明天也会一起去吗?”
梅戴摇摇头,一边开始帮裘德把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仔细收拢起来,放回纸箱:“我明天有点别的事情。要去白沙滩那边看看我们家的老房子。”
“老房子?”裘德一边乖乖地自己解开外套扣子,一边问。
“嗯。在爸爸妈妈搬到圣马克小巷这边之前,我们一家住在白沙滩附近的一幢老屋里。”梅戴简单解释道,没有提及更多细节。
比如那老屋的简陋、家庭的拮据,以及后来他通过SPW基金会的工作改善了家境的事情。
“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梅戴将纸箱盖好,推回书桌下,然后起身,从他们带上楼的行李中找裘德的睡衣,“裘德,今天晚上要穿你自己的,还是穿爱莱莉姑母送给你的新睡衣?”
“我要穿姑母送的!”裘德立马蹦起来。
梅戴失笑,把瘫在床铺上的小帆船睡衣递给裘德:“明天不用担心,马埃丽丝姑母会好好照顾你的。她英语说得不错,而且很会讲故事,城堡里的每个角落,她说不定都能讲出有趣的故事。你肯定会喜欢和她一起玩的。”
“而且……”梅戴略微一思索,有些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法国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家,说不定你可以在这种古旧城堡里遇到幽灵……什么的。”
听到“幽灵”,裘德的兴趣果然被提了起来,开始期待了起来。
“那我现在就洗漱睡觉!”他用力点头,接过睡衣,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睡衣,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了自己的洗漱用具,直接开门下楼去洗漱了。
梅戴看着他已经习惯了把这里当做家的模样,眼中暖意融融。他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一点窗帘,望向外面漆黑的巷子和远处城堡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布雷斯特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遥远的海浪声随风隐隐传来。
等到两个人都简单洗漱、爬进被窝后,梅戴关掉大灯,只留了下一盏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裘德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把脑袋靠在梅戴的胸口旁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还是小声问:“梅戴,城堡里……会有骑士的幽灵吗?”
“也许有,”梅戴撑着身子侧躺到他身边,照例轻轻吻过裘德的额头,给他掖好被角,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明天你可以自己去找一找,到时候再回来分享给我,好吗?”
“好。”裘德含糊地应着,又往梅戴身边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梅戴抬手,稍微把自己的长发拢到背后去,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裘德安静的睡颜。
他今天经历了长途旅行、家庭的热闹、丰盛的晚餐和惊喜的礼物,确实累了。
梅戴的手指轻轻拂过裘德额前碎碎的卷发,深蓝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永恒的海的低语。
那些泛黄的画纸上的红发小人和蓝发孩子,都沉入了时光与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