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五)(2/2)
命运……有些事情是固定的。雷蒙和吉良的对话,两次一模一样。
回溯的触发条件……上次是因为自己对先生说出了吉良吉影的情报。是“从早人身上获取吉良吉影的情报”这个动作,引发了那样的惨案和回溯?
这些破碎、惊骇、逻辑不通却又隐隐指向核心的念头在早人冻僵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他需要帮助,需要“特殊”的人的帮助,需要梅戴!可现在他又……
就在早人头脑风暴、因恐惧和混乱而几乎窒息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粘稠冰冷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如同摔碎的万花筒,又被投入熊熊燃烧的油锅。早人刚刚因为理清部分思路而稍显清明的头脑瞬间被更加狂暴、更加非现实的恐怖攫住。
不再是熟悉的南锻冶丁街道,不再是昏黄路灯下那栋沉默的3-22号房子。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在“流血”。
脚下的地面失去了坚实的触感,变得粘稠又温热,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蠕动的内脏壁。
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液体”从周围的地面、墙壁、甚至虚空中渗出,违背重力地向上攀爬、流淌,勾勒出扭曲的、不断变幻的脉络。
原本清晰的房屋轮廓像蜡烛般软化、坍塌,窗户和门洞变成了黑黢黢的、边缘参差不齐的伤口,向外汩汩冒着浓稠的阴影。
光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的、暗沉的血色和病态的紫灰色交织的辉光,空气粘滞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甜腥和腐败气味。
不可名状的扭曲取代了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
而紧紧攥住早人衣领、将他几乎提离那诡异“地面”的力量,来自裘德。
但眼前的裘德,明显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偶尔带着刻薄和淘气表情的好友。
裘德的五官在血光中模糊、拉伸,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让他的脸孔时隐时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疯狂、痛苦、以及一种彻底失控的毁灭欲。
这具身体也在微微膨胀、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他体内挣脱出来,将他的轮廓扭曲成一个非人的、令人作呕的剪影。
一种低沉、嘶哑、完全不似人类孩童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恶意和极度的痛苦:“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早人……”
早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几乎无法呼吸。
衣领勒紧脖子带来的窒息感远不如眼前景象和裘德状态的万分之一恐怖。
他听不懂裘德在说什么,什么“是我”?他怎么会是幕后主使?
“你……突然……出现……跟着我们……到这里……”裘德断断续续地嘶吼,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早人的锁骨,“梅戴……梅戴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是不是你……你和房子里的人……是一伙的?”
他的逻辑因为极度的精神冲击而变得偏执、破碎。
梅戴如此诡异、无法理解的“消失”彻底击垮了裘德本就因过往经历、如今重塑却一样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线。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接受梅戴的离去,巨大的悲痛、愤怒和恐惧无处宣泄,而早人这个在“错误”时间出现、又全程显得异常恐惧和神秘的“朋友”,自然而然成了他崩溃情绪下最现成的怀疑和攻击目标。
早人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听出了裘德语气的疯狂和绝望,也明白此刻的裘德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周围的恐怖环境、裘德扭曲的面容、还有紧勒脖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压垮。
“梅戴……死了……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但不行。
不能崩溃。
德拉梅尔先生……先生还在等着。
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那个念头像冰冷的刀锋瞬间劈开了弥漫的恐惧。
早人用尽力气,在扭曲的“地面”上蹬着腿,试图获得一点支撑,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裘德那双疯狂的眼睛上。
不是梦……是真的回溯……而且只有我记得……德拉梅尔先生是“特殊”的,仗助哥哥和亿泰哥哥可能也是……裘德现在这样子……肯定也是“特殊”的……
必须找“特殊”的人帮忙……可先生死了……
“是……你……对吧……是你……带我们来的……”
时间……时间在流逝——德拉梅尔先生上次死亡后,回溯了一个小时。这次……这次如果超过一小时,回溯会不会失效?先生会不会就真的……
这个想法带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对眼前疯狂裘德的恐惧。
早人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还在顽强显示着数字、但表盘仿佛也在渗血的电子表。
“这个……阴谋……是你……策划的……?”
混乱中他无法精确计算,但感觉……距离梅戴“消失”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现如今的每一秒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是你……你害死了梅戴……!你害死了他!!”
裘德的质问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尖利,周围的景象也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更加剧烈地扭曲、沸腾,仿佛整个噩梦空间都要将早人生吞活剥。
早人能感觉到,不止是裘德,仗助和亿泰似乎也在不远处,但他们身影模糊,似乎在和某种无形的、从扭曲环境中诞生的梦魇抵抗,无暇他顾。
怎么办?怎么办?!直接说出吉良吉影的名字和位置?可万一……万一裘德、仗助哥哥、亿泰哥哥他们也被“炸死”怎么办?
那个无形的、可怕的杀人方式……回溯的触发条件如果是“从早人身上获取吉良吉影情报”,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说出口,无论对谁说,听到的人都会被——
早人陷入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不说,梅戴可能永远回不来,他们也无法对抗那幢房子里的危险;说了,眼前这些可能是唯一能帮上忙的“特殊”的人,可能也会步梅戴的后尘。
他看着眼前完全被痛苦和疯狂吞噬的裘德。
这样的怀疑让早人心寒,但裘德此刻表现出的、对梅戴之死的巨大反应,却也无比真实……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残酷的念头,在早人被恐惧和压力挤压到极限的脑海里,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冰冷火焰骤然闪现。
他停止了挣扎,任由裘德攥紧他的衣领。
然后早人强迫自己抬起头,用尽所有力气,让声音穿透裘德嘶哑的质问和周围环境的诡异嗡鸣,清晰地说:“裘德……”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愿意为德拉梅尔先生……去死吗?”
墙壁的蠕动慢了下来,空气中粘稠的甜腥味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裘德那双已经看不清瞳色的眼睛猛地定格在早人脸上,扭曲变形的五官有了一刹那的僵硬,攥着早人衣领的力道松了一线。
为梅戴……去死?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裘德被混乱和暴怒充斥的脑海。
对梅戴的极度依赖、占有欲、以及那份深埋心底、近乎雏鸟般的依恋,是他所有情感中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部分。
梅戴的死,等于抽走了他世界的支柱。
而早人的问题,直接将这最深的恐惧和……某种潜藏的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愿意吗?
如果……如果梅戴能回来……
如果自己的死,能换回梅戴……
裘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不是语言,是情感剧烈冲撞下的本能反应。
他那双扭曲、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眼睛里,疯狂依旧,但其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决绝,如同破开污浊水面的刀锋,骤然亮起。
他盯着早人,盯着这个他唯一的朋友,这个此刻被他怀疑、却又问出如此尖锐问题的早人。
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孩童的纯粹和残酷。
早人看到了。
他看到了裘德眼中那瞬间闪过的、为了梅戴可以付出一切的决意。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愧疚、恐惧,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壮,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他再次落泪。
但他忍住了。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没时间伤感。
早人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走下去。
尽管吸入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疯狂,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对着近在咫尺的、状态诡异的裘德,也仿佛对着这个扭曲的、由裘德失控精神力构成的整个噩梦空间,说出了那句他之前拼死也不敢泄露、此刻却成为唯一希望的话语:
“吉良吉影——”
“——就藏在南锻冶丁的3-22号里!”
“准确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