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川尻早人的一天(三)(2/2)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不,不对……那刚才……刚才德拉梅尔先生……那消失……
剧烈的头痛袭来,早人抱住脑袋,手指深深插进发丝里。
是梦?
一场极度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真实到仿佛现在还能感受到德拉梅尔先生想要保护他时带来的风声和体温的噩梦?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心脏还在因为恐惧而疯狂抽搐?
为什么冷汗还在不停地冒?
为什么他的触感会如此清晰?
早人瘫坐在报亭冰冷潮湿的阴影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但心脏依然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擂动,后脑勺被木板磕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这清晰的痛感像一根锚,将他从那片混沌恐怖的漩涡里拽回现实——如果这真的是现实的话。
他慢慢放下抱住脑袋的手,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真的……不能是真的。
德拉梅尔先生怎么会……怎么会那样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有,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这太奇怪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只有梦里才会发生这种事。
对,一定是梦。
一定是今天太紧张,偷听到那些可怕的话,又在梦里看到了德拉梅尔先生电脑上那些吓人的资料……压力太大,所以在藏身的地方不小心睡着了,做了一个超级真实、超级可怕的噩梦。
早人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皮肤传来刺痛。
很疼。不
是梦?不,有时候梦里也会觉得疼……
早人混乱地想着,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痛清晰而持续。
但那种被无形巨手拉扯倒退、梅戴在眼前凭空消散的感觉,也同样清晰得刻骨铭心,比此刻胳膊上的掐痕更真实。
早人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的话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再次尖叫,或者直接崩溃。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早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梦里的细节上,试图用逻辑来驱散恐惧。
在梦里,是他……是他把偷听到的话告诉了德拉梅尔先生。
是关于隔壁的争吵,关于雷蒙要离开,关于那个嘶哑声音说的“杀手皇后”和“变成灰”,还有……吉良吉影这个名字。
然后,德拉梅尔先生就……
早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细想那个画面。他紧紧抿住嘴唇。
但是德拉梅尔先生电脑上的资料是存在的。
他亲眼看到了。
吉良吉影的照片,南锻冶丁3-22号的地址,那些分析……最后编辑时间就在“梦”里他去打电话前不久。这说明梅戴确实在调查这件事,而且就在今晚,调查有了新的进展,或者他正在整理最后的线索。
而自己打了那个电话,说要去拜访。
所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电话,打断了德拉梅尔先生的工作?
如果自己没有打电话,没有跑去说那些“梦”里的话,德拉梅尔先生是不是就能按照他自己的步调,慢慢查清楚一切,而不会发生……那种事?
这个想法让早人心头一紧,同时又升起一丝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希望。
如果“梦”是某种警告或者预兆?
不,不能想预兆,那太吓人了。
就是梦。一个因为自己太害怕、太担心而产生的、乱七八糟的噩梦。
但就算是梦,也提醒了他一件事:德拉梅尔先生已经知道了,而且在行动。他查到的线索,看起来就差最后一点了。
也许就是缺了“隔壁今晚具体吵了什么”这个信息?或者他需要确认屋里除了雷蒙,另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吉良吉影?
早人想起电脑文档里那句“需进一步确认屋内人员及动态”。
德拉梅尔先生需要确认。
而自己……偷听到了。
一股冰冷的战栗再次窜过脊背。
如果梦里的走向是真的,那么说出听到的内容似乎会引发非常非常糟糕的后果。那个后果他连回忆都觉得呼吸困难。
可是,难道就因为害怕那个梦就什么都不做吗?
明明德拉梅尔先生就在调查,明明危险可能就在隔壁,明明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听到了关键对话的人……
早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小小的身体在昏暗角落里缩成一团。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恐惧、责任、对父母安危的担忧、对梅戴的信任和梦中景象带来的创伤、还有一丝孩子气的、想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害怕的冲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人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惊慌还没有完全褪去,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睛里,混乱渐渐被一种强行压制的、孤注一掷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再去贸然找梅戴了。
至少在搞清楚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确认怎么说才安全之前,不能。
但他可以去验证。
验证“梦”里听到的争吵在现实里是不是真的会发生。
如果雷蒙真的在差不多的时间回来,如果屋里真的发生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争吵内容……那就说明,梦里关于隔壁的部分就不是凭空幻想。
同时也能侧面印证,梅戴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而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或者争吵内容不一样……那大概就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一切担忧可能都是自己吓自己。
这个念头给了早人一丝行动的勇气。
虽然一想到要再次靠近那栋房子,偷听可能发生的、内容恐怖的争吵,他的胃就一阵紧缩,指尖又开始发凉。但比起那个让梅戴凭空消失的“噩梦”,这个选择似乎……稍微可以承受一点点。
而且他莫名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爸爸妈妈的安全,也为了……也许能间接帮到正在独自调查的德拉梅尔先生。
早人再次看了一眼手表:19:07。
时间还早。
他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也有足够的时间……反悔逃跑。
但他绝不可能退缩,绝对不可能。
早人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晚的凉意和灰尘的味道。
他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额头上冰凉的汗,然后扶着粗糙的木板墙壁,有些腿软地站了起来。
早人悄悄探出头,从报亭破损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依旧安静,路灯昏黄。对面的3-22号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窗帘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像一头蛰伏的、没有生命的巨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又不自觉地变得短促。
早人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小声地、反复地对自己说:是梦,是梦,只是噩梦……没事的,只是去听听看……听听就走……
然后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弓起身子,像一只准备潜入阴影的小动物,轻手轻脚地挪出报亭的藏身角落。
没有回家,没有去打电话,而是朝着那栋让他心生寒意的房子,朝着那个即将验证他“噩梦”的窗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重新靠近过去。
夜风吹过,拂动他汗湿的额发,带来远处海潮模糊的呜咽。男孩小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细长颤抖的影子,没入房屋侧面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