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于那不勒斯雨中重生(2/2)
雨越下越大了。
真正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水,扑在脸上生疼。贝西眯着眼跟在普罗修特身后,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他的脚早就麻木了,感觉不到冷和累,只能机械地迈着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身体已经很累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肩膀被雨水打得发酸,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但他不敢停。
普罗修特大哥还在走,他怎么能停呢?
而且……梅洛尼还在某个地方躺着。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喜欢研究奇怪东西的、给他那盆多肉浇超多水的梅洛尼,正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血一点一点地流干。如果他们因为停下来而错过了什么,如果梅洛尼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贝西不敢往下想。
他迈着腿踩过每一块石头和每一滩泥水,呼吸越来越重。
普罗修特突然停下脚步。
贝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他顺着普罗修特的视线望去——
前面什么都没有。
还是只有一片荒草地的景色。
“大哥?”贝西小声问。
普罗修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淋透的石像。
贝西等了很久。雨打在他们的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冷得牙齿轻轻打颤。他想说话,但又不敢打断普罗修特的思考。
“大哥……?”他不确定普罗修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于是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普罗修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贝西。
他的眼神很复杂,贝西看不懂。
“贝西。”他开口,声音很低。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话停在了那里,嘴唇微张,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嘴角。
他没有说完。
贝西等着。
最终,普罗修特对着身后的贝西招了招手,示意跟上,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们又走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贝西已经数不清自己踩过多少石头,踩过多少水坑,面前只有普罗修特的背影,他们的路好像没有终点似的。
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六点,可能是七点,也可能已经快中午了。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普罗修特突然又停下了。
这一次贝西没有撞上去,他早就学会了在普罗修特停下之前自己刹住。
贝西站在普罗修特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更靠近海边的区域。这里有一片废弃的厂房,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大、更破。雨水乒铃乓啷地打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像蛛网一样贴在墙上。窗户早就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在雨中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普罗修特盯着远处某个方向。
贝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雨幕,厂房,还有远处灰色的海水。
过了很久,普罗修特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贝西需要很专注地才能听到:
“……贝西。”
“嗯?”
“你看那边。”
他抬起胳膊,挡住了扑打在脸上的雨水,另一只手指向一边。
贝西眯起眼,顺着普罗修特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厂房靠近礁石的夹角那边有人影。
贝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沙滩男孩],把钓竿横在自己身前,做好了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
“是、是情报组的人吗?”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紧张。
普罗修特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人影,辨认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朝着那边快步走去。
贝西赶紧跟上。他不晓得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普罗修特大哥的脚步给人的感觉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脚步是“搜索”的节奏——沉稳,谨慎,每一步都在试探。
那现在就是“目标”的节奏了——快,果断,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碎石滩,绕过几块巨大的礁石,离那些人影越来越近。
贝西能看清了。
是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蹲着。
站着的那两个一个很高,银白色的头发即使在雨中也很显眼;另一个魁梧,围着深色的头巾,看不清脸。
蹲着的那个……
贝西勉强擦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雨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雨太大了,隔着雨幕根本看不清。他只能看到那一头扎着发辫的长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背上。
头发的颜色——
贝西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什么颜色?
雨太大了,他看不清具体。但那个有些显眼、有些特别的色调,让他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普罗修特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溅起大片的水花,明黄色的衬衫被雨水打得紧紧贴在身上。
贝西也只好跟着跑起来。
他们离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那两个站着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银发的男人,围着深色头巾的男人。他们看着普罗修特和贝西,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说话。银发的那个微微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蹲在地上那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贝西的呼吸停住了。
浅蓝色的长发。
被雨水淋湿,贴在肩头。发辫也湿湿地垂在背后。那张脸被雨打湿,苍白而平静。
深蓝色的眼睛隔着雨幕望向他们,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雨水的倒影,还有一种贝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
贝西的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连忙抽出手来扶住旁边的礁石大口喘着气,有又咸又苦涩的水液流进了嘴巴里,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普罗修特也在那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那个人面前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中间横跨着不只是漫天的雨幕,还有他们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生死。
他看着那个人,那张脸,那头浅蓝色的长发。雨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头发,无数缕雨水汇聚着流进了眼睛,刺得他觉得有些痛。
但他没有眨眼。
他不敢眨眼。
而那个人也在看他。
那双如同幽深海水的眼睛里映出某人湿透的身影,还有脸上僵住的表情,映出这漫天的雨水和灰色的天空。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着。
普罗修特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他少有的颤抖:“……梅戴·德拉梅尔?”
对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柔软,在这片灰色的世界里和漫天的雨幕中,那个极软的弧度像是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好久不见,普罗修特。”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