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于那不勒斯长眠主显(2/2)
那是她八岁生日时祖父送的礼物,蓝色的球体,花花绿绿的国界,有些地方的印刷已经模糊了。她真的背过所有的首都。她曾经坐在祖父那把老藤椅上,一个一个指给他看,祖父就笑着听,偶尔纠正她的发音。
“他……”索菲亚的声音哽住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还是很想你。”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忙,下次一定回。隆巴迪先生相信你是真的忙,但……”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抿着嘴呼吸,刚刚一次性话说的多了,现在可能在积攒力气。
“但他更希望你能偶尔不忙一下。哪怕只是回来吃顿饭。他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海鲜意面。”
索菲亚的眼眶开始发烫。
面前这个连话都快要说不清的男人像一个信差,替一个独居的老人在传递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索菲亚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梅戴的嘴角软了下去。“不用谢。”他笑着说。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更厉害,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线在挣扎。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跳动,把整个房间切成明灭不定的碎片,然后灯稳住了,光线恢复了之前的昏黄。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更清楚了。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泛出青紫色,嘴角那道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线。但那双眼睛,还像监控画面里一样,像海。
“你真的不怕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梅戴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最终才给出答案,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怕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很久以前。怕过一次。”他说,“后来发现……有些事,怕也没有用。”
索菲亚没有说话。
“后来还发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有些事,比怕重要。”
“什么事?”
他这次没有回答了,然后那始终对视着的目光第一次主动挪开,移向了她身后的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着它,雷蒙在外面等着,情报组其他人在外面等着,那些“审判”还没结束的人在等着。
“你该走了。”他提醒。
索菲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还在等。”他说,“太久不出去的话,他们会……”
“我知道。”索菲亚打断他。
她当然知道。
雷蒙会起疑,别人会以为她心软了,她会成为下一个需要“翻篇”的人。
但她还固执地站在这里。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从被绳子勒出紫印的手腕到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她开口又停住。
索菲亚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只剩下心跳还在持续地蹦跶,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音量轻到几乎被头顶灯泡的嗡鸣盖住了:
“去吧,索菲亚。”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一句告别,又像一个祝福。
“回去的时候……记得去看望一下隆巴迪先生。”
索菲亚站在原地,她的眼眶烫得发疼,但那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唤醒了神游的索菲亚,仓库里的月光已经从屋顶的破洞移到了墙角。
她站在原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被一月的凉风吹过,泛起细微的寒意,身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把她和那个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情形还是索菲亚进门之前那样。
雷蒙这时候从那辆黑色奔驰里推门出来,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在索菲亚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索菲亚觉得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完了?”他问。
索菲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完了”是什么意思?什么算“完”?
她进去,出来,那扇门关着,那个人还活着——这算“完了”吗?
雷蒙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马克:“哨兵。”
马克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跨过那道月光画出的分界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脚步很稳,像一条在执行最后一段程序的流水线。
“到你了。”雷蒙说。
马克点了点头。
他朝那扇铁门走去,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索菲亚站在他经过的地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擦过她的肩膀,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继续缓慢移动,从墙角移到堆放杂物的区域,把那堆锈蚀的铁桶染成白色。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自己站在那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门的方向伸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扇门隔音很好。刚才雷蒙审问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闷响。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索菲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门开了。
马克走出来。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步伐还是那么稳。马克走到仓库中央站定,抬起头,似有所思地直视雷蒙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索菲亚看到他手里固执地握着的那把刃口有缺口的旧折叠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还在往下滴的血,那些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雷蒙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怔了好久,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妈干了什么?!”
雷蒙的声音第一次失去那种从容的腔调。它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所有的优雅和温和全都不见了。
马克看着他,没有回答。
雷蒙一把推开他,冲向那扇门。皮鞋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他推开门冲进去,然后索菲亚听到了一声她从没想过会从雷蒙·贝恩嘴里发出的怒吼。
“操!!!”
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破那扇锈蚀的铁门,撞进每个人的耳朵。
索菲亚看到雷蒙从那扇门里再次冲出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冲到马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过不能死!我还有账要算!谁给你的胆子敢弄死他的,Latuatestadicazzooquelputtanadituaadrechetihapartorito!?”
“Unoscioopiupelisulsederechecervello,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是吧?”
“一群残次品!!牲口!混不吝的贱种!”
他骂得很难听,那些词从那张张合合的嘴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污水。
索菲亚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真切得刺耳,但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了。
那扇门。那扇门后面。那个人——
她不敢想。
马克任由雷蒙揪着衣领摇晃,像一只破布娃娃,他的脸上在被骂、摇晃、推搡下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雷蒙终于喘不过气来。他松开手,把马克往后狠狠一推,退了两步双手叉腰低着头大口喘息。他的背影像一头困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牢笼里。
“马泰奥等太久了。”马克站稳了,他伸手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说。
雷蒙猛地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朝马克逼近。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无数种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的方法。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动不了。
“哨兵”——马克·维瓦尔第——是情报管理组的人。
情报管理组是老板乃至整个“热情”的宝贵财产。六个人共享一个替身,凑齐这个配置用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马泰奥的离世已经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如果再死一个——
雷蒙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平稳。他的表情从狰狞变得扭曲,从扭曲变成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东西。
“你知道你他妈干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压着一层更厚的、更危险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
“我知道。”马克说。
雷蒙盯着他,月光又移动了一寸,仓库里的阴影变了一个形状,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在那扇门旁边,把那块他从某个角落找到的、落满灰尘的帆布抖开。
“dpS。”雷蒙抬头叫他,“过来搭把手。”
朱塞佩从角落里站起走过来,他的脸色很差。
雷蒙没有再说别的,他弯下腰把那块帆布铺在地上,朱塞佩蹲下去帮他把帆布的四个角拉平,然后雷蒙站起来又走进那扇门。
这一次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道血迹。
雷蒙拢共进出了两次,那块帆布短时间内从平整变得鼓起,从鼓起变成更饱满的形状,血迹在帆布上洇开,像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此刻正被裹在那块落满灰尘的帆布里,被雷蒙和朱塞佩抬着走向仓库角落那辆黑色奔驰。
经过她身边时,她看到了那只手。
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修长的、指缝里有血的手。
索菲亚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很冷。
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备箱盖被掀开,帆布被放了进去,后备箱盖“砰”的一声合拢。
“我去处理后续……别他妈让我再看到你们。”沙哑又疲惫,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是雷蒙在说话。
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这片荒地,扬起一路尘土。
尘土慢慢落下散开,露出了后面黑沉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