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于那不勒斯承受审判(2/2)
“十七岁。”恩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只有十七岁。”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步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开了又关,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梅戴喘着气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那扇门,趁着这段安静的时间里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开的伤口,然后侧了一下头垂过眼,看着自己肩膀那个被按过的地方。衬衫上多了一个浅淡的血手印,是他自己的血。
还有四个。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人会是谁,但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想起波鲁纳雷夫说过的一句话。在西西里、探索突破计划后的闲聊里,波鲁纳雷夫说起情报管理组,说那些人不是怪物,只是被绑在一个系统里的人。那个系统需要他们变成怪物,所以他们努力变成怪物。但有些人变不彻底。
梅戴不知道这位“恩佐”是哪种人。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和第一个不同。更碎更乱,还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颤抖。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几步路,走了很久。倒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停了好几次。
梅戴被刚刚那一拳打得反胃,隐约都能听到了更细微的东西……那个人的呼吸,急促又浅,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喘息,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攥紧又松开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人终于站定在他面前时,牙齿咬紧的咯吱声。
梅戴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目测二十五岁以下,是稍长的黑发,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涂了墨。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还有咬破的痕迹。
梅戴照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愤怒、恐惧,以及某种被这些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才有的绝望。
朱塞佩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有多久了,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根细线,勒在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朱塞佩看着梅戴的脸。
那张脸他在这六个月里看过无数遍。在傀儡上传的监控截图里,在指挥官调取的行为分析报告里,在雷蒙标注为“16号目标”的档案里。酒红色长发,深蓝色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他曾经觉得那张脸像一尊雕塑,没有温度、没有破绽。
现在那张脸上有伤了,破了相。
额角的伤口,青紫的眼眶,破裂的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有……左脸上新鲜的烟蒂烫伤痕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朱塞佩曾预想过无数的情绪,但他只觉得平静。
朱塞佩的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想起那天,想起马泰奥,想起他们在同一个蜂巢里,共享着同一片意识空间。他正在攻破一道防火墙,马泰奥在另一边做着什么——然后那条音频数据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锁死的。只知道一瞬间被从耳机里传来的高频音波震慑住,手脚发冷,肌肉在抽搐,什么都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能感知。能感知蜂巢里另一端的马泰奥。
朱塞佩同样感知到了马泰奥的恐惧、他的疼痛,感知到了他试图切断连接却做不到的绝望。
还有最后那几秒,那个十七岁孩子意识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哥……”
是叫他。还是在叫“哨兵”?朱塞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之后,蜂巢的那一端就空了。
空了。
他还是动不了,在那几分钟里只能像个残疾人一样瘫在地上感知,空虚、马泰奥消失后留下的虚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
后来“哨兵”问他: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说:什么都没感觉到。
朱塞佩撒谎了。朱塞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马克,当初他感觉到了马泰奥死前的每一个瞬间,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活的。会呼吸的。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朱塞佩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记得一步冲上前,挥起拳头,砸向那张脸——
拳头砸在梅戴脸上。正中那块已经青紫的地方。
梅戴的身体在束缚带里弹了一下,头甩向一侧,酒红色的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地上。
朱塞佩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气,拳头还在发抖。
他怔怔看着梅戴。
梅戴慢慢转回头,喉结滚动,把嘴里的血咽下去,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再次看向对方,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之前更深。
没有那些应该有的东西。
朱塞佩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绪……大抵是一种、一种更深的、让他无处可逃的东西。
这个人不怕他。
这个被他打了的人,这个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的人,这个快要死在他面前的人——不怕他。
朱塞佩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转身,几乎是跑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门内,梅戴慢慢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新滴落的血渍和血渍里倒映的昏黄灯光。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那种颤抖还在记忆里回响。
梅戴转回头,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这个年轻人没有自报姓名。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梅戴想着。
第三个脚步更轻更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短短几米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梅戴等这个人决定要不要动手、决定用多大力气、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脚步声停在面前。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里,有呼吸的颤抖,有手指的攥紧,有那些藏不住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挣扎。
一个少年站在他眼前。
太年轻了。
这是梅戴的第一反应。
十九岁?十八岁?乱糟糟的黑发,浅褐色的眼睛,脸上一道一道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痕的印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的眼睛。
梅戴觉得眼熟,他从裘德的脸上偶尔能看到的……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惊慌。
莱昂纳多来到了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杀了马泰奥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恶魔、野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逃的东西……
但莱昂纳多看见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酒红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沾着血和灰尘,脸上青紫一片,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能杀任何人。
但他杀了。
莱昂纳多的脑子很乱。他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外面的人在看着他,等着他做点什么。
“DPS”已经做过了,“指挥官”做过了,“傀儡”——“傀儡”还没进去,可她是“傀儡”,她什么都会做对的。
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应该打他,像“DPS”那样。至少踢一脚,像自己进来前在门口对自己保证的那样。
但莱昂纳多站在这里,离这个人不到一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孩子。
莱昂纳多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那句话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痛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应该问的,也不是他应该说的。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不是来问这种话的。
但他的嘴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深不见底的井。
莱昂纳多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到站在这个人面前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被推到审判席上的孩子。
可明明站在审判席上的人是对方。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他抬起脚,踢了梅戴的小腿一下。
然后莱昂纳多转身,逃一样跑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