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二层小楼(2/2)
柳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能用得上!昨儿特意去找李老栓打听细节,他说那渠深三尺六,宽二尺一,正好能过个挑水的木桶,深了浪费工,浅了不够用——这些都记下来,保准考官看了觉得你接地气!”
回到房间,宝玉重新铺开宣纸,柳砚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一边回忆一边念叨:“李老栓说,修渠时得让农户自己监工,不然石匠偷工减料,用不了两年就塌。还有,渠边得种上柳树,树根能固土,还能给歇脚的人遮荫——”
宝玉笔下的策论渐渐有了模样。开头不再是空泛的“民生为邦本”,而是直截了当:“应天府去年夏涝,淹田三千亩;前年大旱,绝收两千亩。非天时不正,乃水利不修也。滁州农户李老栓等,以炭笔绘渠图,引山泉绕田七弯,虽无官修之规整,却得实效。故治水之道,不在空谈章法,而在顺民心、适地利。”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问柳砚:“你说,要不要提一下‘河工局’?让官府牵头,农户参与,这样既不会像从前那样全靠官办导致贪腐,也不会让农户自己干没章程。”
柳砚摸了摸下巴:“可以提,但得说清楚,河工局里得有一半是老农,不然官老爷们拍脑袋定的章程,到了地里全不管用。”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主考官年轻时在地方做过官,最恨‘纸上谈兵’,去年有个考生写策论,说要‘广修水库’,结果被主考官批了句‘不知江南多丘陵,水库易溃’,直接落榜了。”
宝玉心领神会,在“河工局”那条后面添了句:“局中设‘老农顾问’三员,皆选耕种三十年以上者,凡工程尺寸、用料,需其点头方可动工。”写完忍不住笑,“这下主考官该挑不出错了。”
窗外的更鼓声敲了四下,天快亮了。茗烟端来的糖糕还放在桌边,宝玉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墨香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黛玉今早说的话:“写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策论重要,身子更重要。”此刻嘴里的甜,倒像是她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吃似的。
柳砚打了个哈欠:“我得回房眯会儿,卯时还得去贡院门口排队呢。”他站起身,又回头叮嘱,“最后再看看有没有漏字错字,去年有个考生把‘疏浚’写成‘疏峻’,到手的案首就飞了。”
柳砚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爆鸣一声。宝玉把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透着股踏实劲儿——没有堆砌的典故,没有浮夸的辞藻,就像李老栓画的水渠图,看着不讲究,却能实实在在地把水引到田里。
他把策论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又摸了摸碗底的冰糖,冰凉的瓷碗贴着掌心,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黛玉昨晚送他出门时,站在月光里的模样。
“差不多了。”宝玉对着烛火笑了笑,眼底的疲惫忽然散了大半。他把书册归拢好,用绳子捆结实,又检查了三遍笔墨纸砚——就像黛玉反复叮嘱的那样,“别到了考场才发现少带支笔”。
楼下的说书先生不知何时歇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暖。宝玉吹熄烛火,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渐渐响起脚步声,都是赶去贡院的考生,鞋底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笃定的劲儿。布包里的策论还带着体温,就像揣着颗沉甸甸的心,里面装着李老栓的渠图,装着黛玉的冰糖,装着柳砚的絮叨,还装着他这三个月熬的夜、翻的书、踩过的田埂。
走到巷口时,正撞见提着食盒的紫鹃,是黛玉身边的丫鬟。“林姑娘说公子今早肯定没顾上吃早饭,让我送点热粥来。”紫鹃把食盒递过来,眉眼弯弯,“姑娘还说,考场上别慌,就当是在潇湘馆跟她论诗呢。”
宝玉接过食盒,指尖碰到盒盖上的余温,忽然想起昨夜黛玉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你写的策论,定能像你修的水渠那样,稳稳当当,淌到人心坎里去。”
他低头笑了笑,紧了紧怀里的布包,抬脚往贡院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刚挖好的水渠,正等着引一汪活水,灌溉出满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