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青灯黄卷熬长夜,府试初锋试剑时(2/2)
夜幕降临时,贡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无数盏油灯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贾宝玉点上自己带的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他从考篮里拿出林如海的《江南水利考》,借着灯光仔细看——明天的策论是重头戏,李大人曾任松江知府,对水利最是熟悉,写得不好要露怯的。
书页里夹着张纸条,是林如海生前写的:“苏杭水利,病在‘淤塞’,亦在‘推诿’——各县各管一段,遇着难题就互相扯皮,若能设‘江南水利总局’,统一调度,或可解困。”墨迹有些淡了,却像道光,照亮了贾宝玉的思路。他拿出草稿纸,先画了张简易的水利图,把太湖、吴淞江、京杭大运河的位置标出来,又在旁边写“淤塞段”“需修闸口”,字迹越来越密,油灯渐渐烧下去小半盏。
隔壁老童生的油灯忽明忽暗,他在低声背诵《论语》,声音沙哑却执着。贾宝玉听着,忽然觉得这贡院里的每盏灯,都连着一个家庭的盼头——老童生盼着能中个秀才,让儿子不再当佃户;柳砚盼着能考中,给母亲治病;而他呢?他盼着能中,盼着能站得高些,再高些,高到能护着黛玉,护着那些像老童生、像纤夫一样的人,护着这个他越来越在乎的世界。
夜深时,寒气从号舍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发僵。他把黛玉给的暖手炉捂在手里,那是用碎布拼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虽不怎么热,却带着点草木香,像潇湘馆的味道。他搓了搓手,继续在草稿上写:“治水如治吏,需‘清淤’亦需‘问责’——淤塞的河道要挖,渎职的官员更要查。”写到这里,忽然想起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贾府的“淤塞”,又何尝不是从这些贪念开始的?
天快亮时,他终于理出了策论的脉络:先讲苏杭水利的重要性,再分析“淤塞”与“推诿”两大弊病,最后提出“设总局、明权责、重监督”三条对策,每条都引了林如海笔记里的案例,比如“嘉靖年间,苏州知府独力修堤,却因邻县不配合功亏一篑”,又比如“隆庆时,水利官贪污工款,导致堤坝汛期溃决”。
交卷前,他特意检查了一遍,把过于尖锐的词句改得委婉些,比如“严惩贪官”改成“整肃吏治”,“废除旧制”改成“因时制宜”。林姑父说过,读书人提建议,要像医生开药方,既要治病,又不能吓跑病人。
走出贡院时,阳光正好,柳砚在门口等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看你灯亮到后半夜,写得怎么样?”
贾宝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抬头望了望苏州城的方向,仿佛能看见潇湘馆的窗棂,看见黛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他的书稿,轻轻呵着气暖手。
回客栈的路上,遇到个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他买了一枝,想着等放榜了,就送给黛玉——若是中了,算个彩头;若是没中,就当赔个不是,让她别担心。
客栈的小二说,荣国府派人送了东西来。他拆开一看,是件新做的夹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兰花——黛玉最爱的那种。里面夹着张字条,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赶早写的:“听说贡院里冷,穿上别冻着。策论若写得累了,就想想园子里的桃花,快开了。”
他把夹袄穿在身上,暖得心里发潮。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字条上,“桃花”两个字被映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场府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劲——能不能耐住性子熬长夜,能不能守住良心说真话,能不能为了在乎的人,把这看似走不通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扎实。
老童生不知何时也来到客栈,手里捏着个空窝头,见了他就笑:“贾公子,老汉考了三十年,头回见勋贵子弟写策论时,眼里有百姓。”
贾宝玉心里一动,忙起身让座:“老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童生摆摆手,“你卷子上写‘修堤先修心’,这话在理。心不正,修再多堤也没用。”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老汉攒的水利民谣,你若不嫌弃,或许下次用得上。”
纸上是些通俗易懂的句子,比如“三月不修堤,六月泡黄泥”,还有“官若肯用心,百姓不泪淋”。贾宝玉小心地收起来,郑重地作了个揖:“多谢老先生。”
他知道,这场府试,他考的不只是一个名次,更是一份明白——明白读书不是为了锦衣玉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为了心里那点热乎气,为了能让那些像老童生、像纤夫、像卖花姑娘一样的人,能活得踏实些,笑得甜些。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他把那枝月季插进客栈的空瓶里,看着花瓣上的露珠在光里闪。放榜还有三天,这三天,他打算去苏州的河堤上走走,看看林姑父笔记里写的那些地方,看看真实的河道是什么样,真实的百姓在想什么。
毕竟,他要走的路,从来都不只是科举这一条。这条路的尽头,该是能护住他想护的人,能让这红楼世界,少些悲秋,多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