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砚底磨穿冬雪色,笔端渐染杏花春(上)(2/2)
那天夜里,怡红院的灯亮到后半夜。宝玉重写的策论里,有了“海瑞三空论”,有了“十两追赃法”,还有“城墙根冻死三人”的细节。黛玉帮他磨墨,时不时念两句抄本里的奏疏,炭火噼啪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幅会动的画。
三、新春的经义拆解
正月十五刚过,荣国府的年味儿还没散,宝玉就跟着贾政去了趟国子监——周衡说要带他见见“经义高手”,一位姓吴的博士。吴博士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说话时总爱敲着桌面:“经义不是背朱注,是要‘嚼碎了咽下去’。”他翻开《四书章句集注》,指着“学而时习之”一句,“多数考生只写‘温故知新’,你偏要写‘习者,行也’——孔子说的‘习’,不光是念书,是要照着做。比如学了‘孝’,就得给父母端汤送药,这才叫‘时习’。”
宝玉听得入神,忽然想起黛玉前日教他研墨时说的:“我父亲说,读经义就像熬汤,得慢慢咕嘟,才能出味儿。”吴博士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又敲了敲桌面:“对喽!就像熬汤,朱注是骨头,你得往里面添肉——百姓的事,就是肉。论‘孝’,就写‘村妇每日给盲母梳头,二十年不辍’,这比空说‘孝为德本’强十倍。”
从国子监回来,宝玉径直往潇湘馆去。黛玉正在窗前翻《近科经义选》,见他进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卷子:“你看这篇‘论仁’,把‘樊迟问仁’和‘子张问仁’放一起比,说‘樊迟要的是种地的仁,子张要的是做官的仁’,是不是很妙?”
宝玉凑过去看,卷子上满是黛玉的批注,“此处应补老农话”“这里可加蚕妇例”,密密麻麻像春天的草芽。他忽然明白周衡说的“贴纲贴本”不是死记硬背,是要让经义长出“腿”,走到百姓中间去。
四、惊蛰的模拟考
惊蛰那天,柳砚带着三个同年来到荣国府,说是要搞场“模拟院试”。正厅里摆了四张桌子,柳砚当主考官,手里捏着个封着的卷子袋:“题目是今早从礼部誊抄的,和真考一样,寅时发题,辰时交卷。”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宝玉接过卷子,手竟有点抖。策论题是“论水利”,经义题是“道千乘之国”。他深吸口气,想起吴博士说的“小切口”,便从“畿辅地区的筒车改造”写起,引了《农政全书》里的“水转大纺车”原理,说“可仿其制改筒车,事半功倍”。写经义时,他没说“敬事而信”的套话,而是写“县官每日寅时升堂,审一案便记一案,不拖不压,此谓敬事”。
交卷时,柳砚翻着他的卷子,忽然笑了:“你这字比上次强多了,墨色也匀。”宝玉这才想起,自己研墨时一直记着黛玉的话,顺时针三十圈,逆时针三十圈,手腕都酸了。
傍晚拆卷时,柳砚的同年王秀才指着宝玉的策论说:“‘筒车改造’这段太妙了,我写的‘修黄河’,太大了,反而没话说。”柳砚给打了“上中”,说“经义稍显拘谨,策论有见地”。宝玉捏着卷子往潇湘馆跑,想让黛玉看看,却见她正在门口送吴博士,老头拄着拐杖,回头笑道:“经义要放得开,就像放风筝,线得攥紧,风筝得飞起来。”
黛玉转过身,手里拿着支刚抽芽的柳条:“听见了?吴博士说你经义像捆着的风筝。”宝玉把卷子递给她,她看完忽然指着“县官寅时升堂”一句:“这里该加句‘百姓送匾曰“及时雨”’,有了这个,‘敬事’就飞起来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条上的嫩芽闪着绿,怡红院书房里的砚台还放在窗台上,砚底的冰早就化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墨痕,像个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