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残冬砚底磨霜雪,春闱路畔种松筠(中)(2/2)
“怎么又咳了?”宝玉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才松了口气。
黛玉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想是刚哭过?“没什么,”她赶紧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刚才看你送来的《考纲增补》,周大人批的‘成化八年案例’,正好翻到林姑父写的‘以工代赈’章程,想着要是能用到策论里,定能出彩。”
她把抄本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了段:“‘每石米换三尺布,每匹布抵五尺役’——姑父说这是‘民不加赋而工程毕’,比单纯放粮好得多。”
宝玉凑过去看,黛玉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挤在字缝里,像怕冷似的挤成一团。其中一句“今北方大旱,可仿此法,修河渠以代赈,一举两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显然是觉得这主意不错。
“正好老太太让送了雪梨羹,”宝玉盛了碗递过去,“你边吃边说,我听听这策论该怎么写才好。”
黛玉接过碗,指尖碰到瓷碗的温热,轻轻“呀”了一声:“你怎么不先喝口暖身子?看你手冻的。”说着就把碗往他嘴边送,雪梨的甜香混着她发间的冷香,扑了宝玉满脸。
他没躲,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你刚才说修河渠,”他抹了抹嘴角,“可以再加上‘择乡绅监工’,就像姑父说的‘防胥吏中饱’,这样既解了灾,又整了吏治,周大人肯定喜欢。”
黛玉眼睛亮起来,抓起笔就在抄本上写:“对!还有‘役满授田’,让灾民有个盼头,才不会流离失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溅起的墨点落在她手背上,像只小小的黑蝴蝶。
宝玉看着她写字的侧影,鬓角的碎发被炭盆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忽然想起周大人今早增补的考纲末尾,还有行小字:“文以载道,道在人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此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食盒里的雪梨羹还冒着热气,砚台里的墨汁再也结不成冰——原来温暖是会传染的,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暖,定也传到了她的笔端吧。
四、午间策论
回到书房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雪停了,光溜溜的树枝上挂着冰棱,像一串串水晶。宝玉铺开纸,准备把刚才和黛玉聊的“以工代赈”写进策论。案头的《成化八年救荒录》被黛玉夹了不少便签,其中一张蓝底洒金的,写着:“林姑父说,救荒如治疾,得标本兼治——放粮是治标,授业是治本。”
他提笔蘸墨,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出去一看,是柳砚带着两个书吏,扛着个大箱子进来了。“二爷,您要的‘历代赈灾策汇编’,我让人从翰林院借来了。”柳砚抹了把汗,鼻尖冻得通红,“好家伙,这箱子比我还沉,里面光永乐年间的奏疏就有三卷。”
书吏打开箱子,里面的书卷用蓝布裹着,解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霉味,是旧书特有的气息。宝玉拿起最上面一卷,封皮写着《洪武至成化赈灾纪要》,边角都磨破了,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周大人说,”柳砚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院试策论最忌空泛,得有‘三实’:实据、实策、实情。您看这卷里的‘宣德六年涝灾疏’,写‘灾民日减二升米,则生者十不得三’,这就是‘实情’,比说‘灾民众多’要狠得多。”
宝玉翻开那卷,果然在疏尾看到朱笔批的“切中要害”,旁边还有行小字:“此等数据,当记于心,策论中一笔带过,便见功力。”他忽然想起黛玉刚才写的“每石米换三尺布”,可不就是这样的“实据”?
正看着,小厮又来报:“二爷,贾政老爷让您去前院一趟,说是礼部的李大人来了,想问问您对‘漕运改折’的看法。”
宝玉把刚写了个开头的策论折好,夹在《救荒录》里。他知道,“漕运改折”说白了就是把漕粮折成银子征收,和“以工代赈”一样,都是“务实”的法子。看来不光是院试,朝堂上的事,也得像他和黛玉讨论的那样,既要有书卷气,更得有烟火气才行。
走到穿堂时,阳光从雪地上反射过来,亮得人睁不开眼。宝玉摸了摸怀里的策论,里面夹着黛玉写的便签,薄薄的一张纸,却像个小暖炉,把心烘得暖暖的。他想,等会儿见了李大人,正好可以问问成化八年的漕运数据,说不定能给策论再添个实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