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府试三日夜,青灯墨影伴书香(2/2)
老伯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这馅里加了陈皮?不腻。”他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丫头也总在馅里加东西,说‘爹,你胃不好,加点姜能暖胃’。可惜啊,她没等到我考上的那天就……”雨敲在窗纸上,声音闷闷的,像在替他难过。
贾宝玉默默拿起笔,写下颈联和尾联:“莫言点滴催愁绪,且看丰饶孕岁饶。待得云开天破晓,青痕满径映晴霄。”他想,黛玉说的“韧”,不只是芭蕉,还有那些在雨里默默生长的新芽,那些藏在苦涩里的暖意。
三、晨光穿牖时的落笔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线从顶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像根无形的笔,在砖地上写着什么。
张有德显得格外激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这题,我熟,”他声音发颤,从考篮底层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泛黄的账本,“我当年在漕船上做过账房,这些都是我记的流水。你看,这页记着‘某年某月,运粮百石,官吏克扣十石’,那页是‘河道淤塞,日行仅十里’。”
账本的纸页脆得像枯叶,贾宝玉小心地翻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几处还沾着褐色的污渍,老伯说那是漕运工人的汗。“百姓说‘漕运漕运,半入私囊半入仓’,”张有德指着其中一行,“这不是夸张。我那丫头就是因为跟着我在漕船上受了寒,才……”
贾宝玉的心被揪了一下,忽然想起黛玉整理的《漕运考》,里面抄录了林如海巡盐时的奏疏:“漕运之弊,非在水,而在人。官吏层层盘剥,如蚁蛀堤;河道年年失修,如弦渐松。欲治漕运,先治吏,再浚河,后兴商。”
他提笔写下策论的开头:“漕运者,国之血脉也。血脉通则国兴,血脉淤则国衰。然今日之漕运,淤塞者三:一曰吏贪,二曰河废,三曰商困。”接着,他引用张有德账本里的具体数字,“某年度,江南漕粮起运千石,至京师仅余六百石,沿途官吏克扣者凡四百石”,又结合林如海的奏疏,提出“设漕运监督司,由寒门进士与乡绅代表共同任职”“每季度刊印《漕运清册》,公示收支”等具体措施。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贾宝玉皱了皱眉,这是他最顺手的一支狼毫,是黛玉特意请笔匠定制的,笔杆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林”字。他想起出发前,她把笔递给他时,反复叮嘱“这支笔锋软,适合写策论,别用太大力”,当时他还嫌她啰嗦,此刻握着断了的笔尖,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
“用我的,”张有德递过一支粗杆毛笔,“这是我丫头用剩下的,她总说‘爹,你字太硬,用这支软点的笔,能写得温和些’。”笔杆上有个小小的牙印,老伯不好意思地笑:“她小时候总爱啃笔杆,说这样能记住字。”
换上新笔,笔尖果然软了许多,写出来的字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温润。贾宝玉忽然明白,黛玉让他“写策论要软中带硬”,或许就是这个意思——既要指出弊端,又要留有余地,就像这支笔,能写出凌厉的分析,也能藏住温和的体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试卷上,“兴商”两个字泛着淡淡的金光。贾宝玉写下最后一句:“漕运之兴,非一日之功,然只要官吏清、河道通、商贾信,则虽远必至,虽难必成。”落笔时,他忽然想起黛玉说的“慢慢来,总会好的”,心里像被晨光晒得暖暖的。
收卷的铜锣响起时,张有德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录贾宝玉策论里的“监督司”构想。“我要带回去,给那些老漕工看看,”他眼睛里闪着光,“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的苦。”
贾宝玉帮他把卷子整理好,发现老伯的试卷末尾,用小字写着:“女,阿秀,年十六,善作陈皮馅包子。愿考官怜我老迈,取此策,以慰吾女在天之灵。”晨光落在“阿秀”两个字上,像撒了层金粉。
走出贡院时,阳光正好,街上的积水映着蓝天,像无数面小镜子。贾宝玉摸了摸怀里的断锋笔,笔杆上的“林”字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仿佛看见潇湘馆的芭蕉叶上,水珠正顺着叶脉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说“等你回来”。
号舍的墙壁上,新的字迹又添了几行,与旧的刻痕重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静静躺着,等待着下一场雨,下一次晨光,下一个带着墨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