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贡院深锁,落笔时的风与尘(2/2)
经义题答得极顺。“君子务本”出自《论语》,他没有像寻常考生那样空谈“孝悌”,而是结合自己在贾府查账的经历,写道:“本者,非独孝悌也。为官者以清廉为本,为农者以力田为本,为士者以实学为本。若舍本逐末,纵有虚名,终是空中楼阁。”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还算稳妥,便开始写诗。“春风吹绿江南岸”是咏景题,他没有堆砌辞藻,只写了四句:“渠水初融冰,秧苗破泥出。老农扶犁笑,不负一冬苦。”写完忽然想起灾区那个豁牙的老农,春播时扶着犁杖,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这画面比任何“绿杨烟外晓寒轻”都实在。
写到策论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阳光透过小窗照在纸上,字迹被晒得微微发暖。他先写“现状”:“应天府辖下七县,河渠三十余条,洪武年间所修者十存其三,余者或淤塞,或溃堤。去岁夏涝,淹田三千亩;前年大旱,绝收两千亩。百姓叹曰:‘天公无情,官吏无方’。”
接着分析“弊端”,这里他引用了林如海笔记里的记载:“官吏修渠,多求虚名,不问实效。或为升迁而赶工期,用劣料以充数;或为中饱而减工价,驱民夫如牛马。故渠成之日,即是溃堤之始。”
最费心思的是“对策”部分。他先写官府该做的:“设河工局,以知县为总领,选老农三人为顾问,凡工程尺寸、用料,需其点头方可动工。每季度刊印《河工简报》,晓谕百姓,使功过难逃耳目。”
然后笔锋一转,写农户的智慧:“滁州老农李老栓等,以炭笔绘渠图,引山泉绕田七弯,虽无官修之规整,却得实效。盖因农户知田土之性、水流之向,其智虽朴,却远胜朝堂空想。故治水之道,当合众智,顺地利,而非独断专行。”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案台上的水碗空了,喉咙干得发紧。他拿起考篮里的干粮,是黛玉让人做的芝麻饼,咬下去时掉了些碎屑,落在纸上,像撒了把星星。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考场上别省着,吃饱了才有力气写”,眼眶竟有些发热。
午后的风从号舍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凉意。隔壁的老汉已经写完了,正靠在墙上打盹,嘴角还淌着口水。远处传来监考官的呵斥声,大概是有人交头接耳。宝玉低头看自己的策论,觉得还少点什么——直到瞥见草稿上“老农顾问”四个字,才猛然想起柳砚的话:“主考官年轻时修过河,你提‘以工代赈’,他肯定喜欢。”
于是他添上最后一段:“治水需用工千余,可招灾民充任,日给米二升,钱五文。如此,既修了渠,又救了灾,一举两得。此非妄言,成化年间周知县曾行之,成效卓着,载于《江南通志》。”
写完时,夕阳正从西边的小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卷子上,像盖了个无形的印。宝玉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字,才开始誊抄。他的小楷是黛玉手把手教的,起初写得歪歪扭扭,她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横要平,竖要直,就像做人,得有筋骨。”
此刻笔尖在纸上流淌,果然比从前稳了许多。写到“李老栓绘渠图”时,他特意放慢速度,仿佛能看见那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泥土上画水渠的模样;写到“以工代赈”时,又想起灾区农户领米时感激的眼神——这些画面像墨滴入纸,让每个字都有了分量。
交卷时已是酉时,夕阳把贡院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宝玉随着人流往外走,考篮轻了不少,肩膀却觉得酸胀。他回头望了眼那排整齐的号舍,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竟像片田野,他播下的笔墨,终将在某个地方长出庄稼。
门口的茗烟早已等得焦急,见他出来,赶紧递上水壶:“公子,可算出来了!林姑娘让人送了信来,说‘考得如何不重要,平安回来就好’。”
宝玉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甘甜的泉水滑过喉咙,带着股清劲。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策论的最后一句:“水者,流动也,治之者当顺其性;士者,立世也,成之者当务其实。”
风从贡院深处吹来,带着墨香与尘土的味道。他知道,这场考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就像渠里的水,一旦流动起来,便会朝着该去的地方,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