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雪落无声,刀在鞘中鸣(2/2)
轰的一声,惊蛰脑子里那道名为“记忆”的防线塌了一角。
在那场漫天血色的谋杀中,在那口枯井边,她以为只有她和那具尸体。
原来,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直藏在某个阴影里,冷眼看着一个七岁孩子如何像野兽一样撕碎敌人的喉咙。
“咔哒。”
极细微的脚步声从库房大门处传来。
那是靴底踩在松软积雪上,又踏入冰冷金砖的细碎响动。
惊蛰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合上卷宗,足尖在木架上一勾,身形如狸猫般翻身跃上了头顶的横梁。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房梁下的阴影中,袖中的匕首微微滑出。
一盏未点的灯笼先映入了视线。
武曌未系披风,只着一件玄色的狐裘,长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她走得很慢,没有带一个随从,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园里闲庭信步。
惊蛰居高临下,正好能看到武曌那双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的凤眸。
女帝走到了惊蛰方才站立的位置,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本被翻动过的“井边案”卷宗,而是抬起手,从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了一卷落满灰尘的《察弊司初建名录》。
她将名录轻轻放在案头上,并不翻开,只是抚摸着那粗糙的封面,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若你看见这页,会信朕几分?”
惊蛰在梁上僵住了,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窗外的一道残月透过高窗斜斜打进库房,正好落在名录翻开的末页上。
惊蛰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上面的朱砂字迹:
“珝娘(真),七岁三月入司,赐名惊蛰,由帝亲授格杀令。”
日期,赫然就是她杀人的那一天。
根本没有什么“捡回来的遗孤”,也没有什么“恻隐之心”。
从她满嘴鲜血地从井边站起来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裴珝,也不是惊蛰,她是武曌手里那把按照尺寸定做的刀。
“下来吧。”
武曌忽然仰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梁上的阴影。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朕若真想抓你偷看档案,何须等你摸到第三排架子?”
惊蛰闭了闭眼,从梁上轻盈跃下。
她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她最后的倔强。
她没有请罪,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掌控天下也掌控她命运的眼睛。
“陛下当年若只看中臣的狠,为何不直接把臣送进死士营?”惊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栗,“为什么要编造一个裴家遗孤的名头,让臣以为自己还有根,还要臣活在那个……虚假的皮囊里?”
武曌俯下身,冰凉的手指拂去惊蛰肩头在梁上蹭到的积雪。
那动作轻柔极了,却让惊蛰感到一种灭顶的压抑。
“死士只需杀人,而朕要的,是能替朕分担这天下孤独的‘人’。”武曌的声音近乎温柔,却字字诛心,“惊蛰,真正的刀,得先知道自己是谁,才肯为了谁而断。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懂得这世间的不公与切肤之疼?”
话音未落,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三声急促而狂乱的鼓声撕破了雪夜的寂静。
那是大理寺的方向。
惊蛰猛地转头,武曌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裴珫那几个不成器的旧部,终究还是等不及了。”武曌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点燃了手中那盏灯,“他们想劫刘仁景。去吧,你的那方绢帕,还没沾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