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执印不执心(2/2)
一个时辰后,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淹没了公案。
惊蛰不需要算盘,她的手指飞快地翻动书页,目光如筛子般过滤着那些枯燥的数字。
现代刑侦中查洗钱的手段,放在这大周朝的账本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兵部这几年的账做得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漏洞百出。
连续三年,每年春季都有一笔巨额款项以“修缮宫墙”的名义支出,但工料单上却从未有过石材和木料的记录,只有大量的“损耗费”。
而这些钱的流向,最终都汇入了一家名为“珝记”的药铺。
惊蛰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那是武曌的闺名。
在大周,这是避讳,寻常商贾谁敢用这个字做招牌?
除非这背后的人,不仅不怕犯忌讳,甚至……这就是某种特权。
她调出户部的商贾备案,很快找到了这家药铺的底细。
东家姓王,是兵部尚书裴珫的乳母。
那截在裴炎府上发现的孩童指骨,那个被刻意提及的“紫菀散”,还有这家用女帝闺名做招牌的药铺。
所有的线索像一条毒蛇,终于露出了它的毒牙。
裴珫,才是崔琰背后那把真正的伞。
惊蛰合上账册,拿起横刀,“去兵部。”
兵部衙门今日挂了白。
正堂之上,香烟缭绕,哭声震天。
兵部尚书裴珫一身素缟,正对着堂前的一个灵位抹泪。
那是崔琰亡妻的灵位?
不,看牌位上的字,是“义妹崔氏”。
崔琰倒台,裴珫这是要大义灭亲,还是要借着丧事演一场戏?
见到惊蛰带人闯入,裴珫并没有慌张,反而悲戚地迎了上来,眼眶红肿:“惊蛰大人,家门不幸啊!崔琰那逆贼竟背着本官做出这等谋逆之事,连累舍妹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惊蛰没理会他的表演,目光越过裴珫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铜盆里。
盆里的纸钱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黄纸。
在那尚未燃尽的一角纸钱上,隐约可见用墨笔写着的两个字——“珝娘”。
不是给崔氏烧的。
这根本不是在祭奠义妹,这是在给那个多年前被当做替死鬼献祭的女孩烧“买路钱”。
裴珫知道一切。
他知道崔家当年献祭幼女换取仕途的秘密,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牵线搭桥的人。
如今崔琰倒了,他怕当年的厉鬼索命,更怕活着的“厉鬼”——女帝来清算,所以在这里烧纸钱求心安。
“裴尚书真是重情重义。”惊蛰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不知这纸钱,是烧给崔家妹子的,还是烧给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人的?”
裴珫的哭声戛然而止,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随即又迅速被悲痛掩盖:“大人慎言!此处乃兵部重地……”
“账本我已经查到了。”惊蛰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珝记’药铺每年收的那笔钱,裴尚书是用来买药呢,还是用来堵谁的嘴?”
裴珫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惊蛰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那是杀意。
但她今天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她要的不是裴珫的命,而是那一连串名单。
“大人好走。”裴珫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出了兵部大门,外面的日头有些毒,晃得人眼晕。
惊蛰走过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与她擦身而过。
“有人托我给大人带句话。”
小贩压低帽檐,声音极快,在错身的一瞬间,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惊蛰的袖口。
惊蛰没有回头,脚步未停,直到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才拿出那样东西。
是一枚金针。
针尖带着干涸的血迹,针尾极其精细地刻着一行小字:“哑门封喉,勿信太医”。
惊蛰的心猛地一沉。
昨晚那具女尸身上的针孔,正是太医院的手法。
而这枚金针,显然是有人在提醒她——那个灭口的“医生”,还在太医院里。
武曌虽然暗示她查崔琰,却从未下旨动过太医院。
但有人急了。
有人在武曌动手之前,抢先一步清理痕迹。
杀哑婢,烧诊疗记录,现在又把矛头指向了太医院。
这枚金针是谁送的?
惊蛰捏着那枚冰冷的金针,指腹被针尾硌得生疼。
她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一层层红墙黄瓦之下,究竟还埋着多少吃人的秘密?
不管是谁送的,这根针都扎到了关键处。
“来人。”惊蛰收起金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随从立刻上前:“大人?”
“备马。”惊蛰整了整衣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官要去一趟太医院。”
“大人去太医院作甚?可是身体抱恙?”
“不。”惊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声音清冷,“就说陛下近日咳疾复发,急需‘紫菀散’续命,命我前去……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