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龙椅烧不得,心火压不住(2/2)
掖庭的废井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杂草有半人高。
惊蛰没撑伞,浑身湿透,像个水鬼一样趴在井口。
根据那卷宗里语焉不详的记载,那个叫红玉的宫婢死后,尸骨就被草草扔进了这里。
她翻身跃入井底。枯井无水,只有积年累月的淤泥和烂叶。
没有工具,她拔出靴筒里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挖掘。
泥土混合着雨水,冰冷刺骨,很快就磨破了指尖,血混在黑泥里分不出来。
挖至三尺深,匕首“叮”的一声,磕到了硬物。
惊蛰扔掉匕首,徒手刨开烂泥。
一具残缺不全的骸骨暴露在雨水中。
骨骼已经发黑,但在那截细瘦的腕骨上,赫然扣着一副沉重的生铁镣铐。
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惊蛰看清了镣铐边缘那一排被磨损的小字:
“永昌三年制”
永昌三年。
那是武曌初入宫闱,被封为才人的年份。
惊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个宫女,何须用这种只有重刑犯才会佩戴的特制铁镣?
除非,这副镣铐原本要锁的根本不是那个宫女,而是……
脑海中闪过武曌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眼。
那个如今执掌天下的女人,在尚未登顶之前,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折辱与囚禁?
这哪里是在查案。
武曌这是把刀架在了惊蛰的脖子上,逼着她亲手挖出女帝曾经被践踏在泥里的过往。
看她是会因为恐惧而掩盖,还是会因为忠诚而呈递。
哪怕是一丁点的犹豫,这副镣铐,明日就会戴在她的手上。
惊蛰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酸胀。
她几乎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具骸骨重新埋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动作粗暴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小心,将那副铁镣连同那一截腕骨一并裹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
回程的路必须要经过一段狭长的宫巷。
惊蛰刚转过拐角,迎面便撞见了一点昏黄的灯火。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宫婢,正提着灯笼,贴着墙根急匆匆地走。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低着头,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阵狂风卷过,惊蛰怀里油布的一角被掀开,露出了那一截黑黝黝的铁环。
老宫婢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现出巨大的惊恐,像是看见了厉鬼。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要往黑暗里钻。
惊蛰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
灭口,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老东西既然认得这镣铐,就说明她是当年的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
刀刃出鞘半寸,清冽的金属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老宫婢腿一软,瘫倒在积水里,手中的灯笼滚落一旁,火光滋滋地熄灭了。
惊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一瞬间,杀机在眼底翻涌。
但下一秒,她把刀推回了鞘中。
“别抖了。”
惊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地钻进老宫婢的耳朵。
她蹲下身,凑到那张惊恐的老脸面前,压低了声音: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那枚玉蝉,我确实烧了。”
她伸手拍了拍怀里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弧度:
“但是这骨头……我还留着。”
老宫婢愣住了,浑身筛糠似的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雨幕深处。
惊蛰直起身,任由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
她并没有回察弊司,而是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含元殿的方向。
那里原本有一盏彻夜长明的宫灯,在风雨中总是显得那样高不可攀。
但此刻,那盏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