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洗不掉的墨迹（2/2）

他走到案前，挽起袖口，亲自研墨。

惊蛰的目光，就那么看似随意地落在了他研墨的手上。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有一丝文人常见的墨迹。

然而，当他握住墨锭，以一种沉稳而有力的姿态缓缓画圈时，惊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右手虎口，那个食指与拇指相交的V形区域深处，有一块不甚起眼，却已深入皮肉的陈年老茧。

那绝不是握笔或握剑留下的茧子。

惊蛰自己的虎口，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印记。

那是长期、高强度地握持一种特定形状的物体，在后坐力的不断冲击下，才会形成的独特痕迹。

那种物体的名字，叫手枪。

苏恒提起笔，饱蘸浓墨，正欲落笔。

惊蛰却仿佛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朝前一踉跄，整个人撞向书案。

“哗啦——！”

一声脆响，满满一砚台的墨汁被撞翻，乌黑的墨点飞溅得到处都是，大部分都泼在了苏恒面前那张洁白的宣纸上。

“统领小心！”苏恒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太傅恕罪！晚辈该死！”惊蛰满脸惶恐，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也顾不得脏，直接按在了那张被墨汁浸透的宣纸上，试图吸干污渍。

就在那方帕子接触到宣纸的瞬间，她按住帕子的手指，微微用了些力。

她帕中藏了一小片从井下带回的柠檬，汁水早已浸透了手帕的一角。

这酸性的汁液，混着墨汁，在那张宣纸上迅速晕开。

电光火石之间，惊蛰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在那乌黑的墨迹之下，被酸液浸染的宣纸表面，竟浮现出了一层极浅、极淡的纹路。

那纹路并非天然的纸浆纤维，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方格组成，如同一张精密的坐标网，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特殊涂层。

这些纹路在墨迹彻底干涸前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消失无踪。

“无妨，无妨，”苏恒扶稳了她，脸上依旧挂着宽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一张纸而已，统领不必介怀。”

惊蛰千恩万谢地告罪，以衣衫污损为由，匆匆退出了省身居。

她走得很快，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武夫。

可当她绕出院门，脱离了苏恒的视线范围后，她的脚步却瞬间停了下来。

她没有离开，而是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旁边院落的围墙，再借着一棵大树的掩护，几个起落，便伏在了省身居书房的屋顶之上。

她轻轻掀开一片瓦，冰冷的目光透过缝隙，重新锁定了下方的苏恒。

只见方才还温文尔雅的太子太傅，此刻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面沉如水，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沓。

他没有去管那片狼藉的桌面，而是径直拿起那方被撞翻的砚台，走到墙角，用指甲在砚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一撬。

“咔哒。”

砚台的石质底座应声弹开，露出了一个中空的夹层。

他从夹层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似乎是蜡封的小块，又从袖中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换了进去，重新合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从一个挂在廊下的鸟笼里，放出了一只灰色的信鸽。

那信鸽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

苏恒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那哨音并非胡乱而为，而是遵循着一种特定的节奏——两短，一长，再三短。

哨音落下，信鸽振翅而起，化作一个黑点，朝着宫外的东南方向疾速飞去。

屋顶上，惊蛰的身影纹丝不动，宛如一尊融入了阴影的雕塑。

她的视线死死地跟着那只越飞越远的信鸽，眼神里没有追捕的急切，反而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冰冷。

那声哨音，才是真正的信。

它不是在传递情报，它是在发出警报。

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从这座孤立的东宫小院，被牵了出去。

而她要做的，不是剪断这条线，而是顺着它，找到那头握着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