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剖开皮肉的忠诚(2/2)
那双丹凤眼缓缓睁开。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两道如同实质的冷光,死死钉在惊蛰那双满是鲜血的手上。
帝王的狼狈,从来不许被第二个人看见。看见了,就要死。
惊蛰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前世在审讯室里,那些穷途末路的毒枭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她没有跪地谢恩,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表忠心。
她只是平静地从袖口摸出那半块被她掰断的铜环碎片。
那上面还残留着下水道的污泥和臭味。
在武曌和李福惊愕的注视下,惊蛰仰起头,将那块边缘锋利的铜片扔进嘴里,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咕咚。”
硬物划过食道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眉心抽搐了一下。
“陛下。”
惊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这东西在我肚子里。它是特种铜精,胃酸蚀不烂。若明日辰时我还能活着走出宫门,自然会想办法吐出来洗干净呈给陛下。若是我死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笑了笑,“那这另外半个核心,就只能跟着臣女的尸体一起烂在土里,或者被火化成灰。在这个世上,没人能再做出第二个‘连山’齿轮。”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用自己的命,绑架帝王的命。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福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疯子。
“呵……”
榻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武曌笑得胸口那刚缝合的伤口都在渗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条疯狗。”
武曌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渐渐恢复了气力的手,轻轻拍了拍惊蛰满是污泥的脸颊,“朕喜欢疯子。只有疯子,才不敢在这个世道里睡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却照不暖这殿内的寒意。
封城钟声已过。
武曌已经在李福的搀扶下重新坐直了身子。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统御万物的威压已经重新回到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她没有提赏赐,甚至没有问惊蛰想要什么。
“梁峰御下不严,致使刺客入宫,削去左卫中郎将之职,领庭杖二十,罚俸一年。”
女帝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接着,她的目光越过李福,落在跪在地上的惊蛰身上。
“至于那个断了脚筋的刺客元修……”
武曌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既然是你抓的,就由你送他上路。就在午门,你去监斩。”
惊蛰垂下的眼帘微微一颤。
元修是李福的死士,也是李福的干儿子。
女帝这是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斩断李福的一条臂膀,把她和李福的仇恨彻底锁死,再无回旋余地。
这是一把刀该有的觉悟。
“臣,领旨。”
惊蛰磕了一个头,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此时的她,狼狈得像个乞丐。
身上的夜行衣被污水和鲜血浸透,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腹中那枚吞下的铜片更是时刻顶着胃壁,带来阵阵钝痛。
但她转身的那一刻,脊背挺得笔直。
李福跪在地上,低垂的头颅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怨毒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大明宫里,他多了一个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而大殿深处,武曌正透过指缝,冷冷地注视着惊蛰离去的背影。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审视一把刚刚淬过火、还没完全冷却的凶器。
惊蛰走出寝殿,清冽的晨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宫道漫长,两旁的红墙如同凝固的血河。
刚转过一道宫墙拐角,前方那棵老槐树下,几只寒鸦突然受惊飞起。
惊蛰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熟悉的、被毒蛇盯上的危机感,再次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