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1/2)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神策军校场的黄土地上。
空气里混杂着马粪、陈旧的汗味以及刚刚那一夜皇宫里飘出来的焦糊味。
惊蛰站在点将台下,手里掂量着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指。
那是韩诚的,就在刚才拖拽尸体时,被门槛硬生生蹭掉的。
“啪”的一声轻响,那截断指被她随手抛出,滚落在一双沾满泥浆的战靴旁。
赵勇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却撞到了身后同样瑟瑟发抖的亲卫。
“一百息。”
惊蛰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谈论早市的菜价,“陛下不需要两条心的狗。韩诚的心腹都在这儿了,赵校尉,想活命,就得让陛下看看你的牙口利不利索。”
她没有明说要做什么,但赵勇看着脚边那截属于顶头上司的断指,再看看周围那几十个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正在疯狂扭动的昔日同袍,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韩诚的死忠,也是平日里没少给他脸色的兵痞。
如果不杀他们,自己这个“临阵倒戈”的叛徒,只要活着走出这个校场,就会被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撕碎。
这女人不是在逼他杀人,是在逼他断后路。
“还有五十息。”惊蛰低头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指尖触碰到袖袋里那硬邦邦的天刃令,硌得肋骨生疼。
赵勇的喉结剧烈滚动,脸上横肉抽搐。
终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袍泽情谊。
他猛地拔出横刀,那声凄厉的摩擦音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兄弟们……对不住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赵勇嘶吼一声,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闭着眼一刀劈向离他最近的那名亲信。
鲜血喷溅,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也溅在了惊蛰干净的靴面上。
她没有躲,只是冷眼看着这场混乱的屠杀。
杀戮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就是机械的重复。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沉闷的呜咽。
等到最后一名韩诚死忠倒在血泊中不再抽搐,赵勇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那一身甲胄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汗还是别人的血。
惊蛰抬脚跨过地上的尸体,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浆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挑五十个干净的人,跟我走。”她甚至没有给赵勇一句夸奖,转身便朝拴马桩走去,“工部侍郎崔恒的府邸,离这儿只有两条街。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的人头。”
崔府的大门紧闭,朱红色的门漆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院墙内人影绰绰,那是崔家私养的家丁护院。
这些门阀世家,平日里养尊处优,真到了生死关头,反抗起来比正规军还要疯狂。
“放箭!只要敢靠近大门一步,格杀勿论!”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便是弓弦崩响的声音。
赵勇带的那五十个兵虽然见了血,但到底是被吓破了胆,此时被那一波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一个个缩在石狮子后面不敢动弹。
惊蛰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把在此前战斗中缴获的神臂弩。
她并没有急着冲锋,而是眯起眼,透过望山,仔细观察着墙头上的动静。
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但他挥手的动作太专业了——那是行伍之人才有的令旗手势。
而且每当他举手,左侧塔楼上的弓箭手就会调整射击角度。
那是这支私兵的“眼睛”。
“赵勇,喊话。”惊蛰调整着弩机的绞盘,声音低沉。
“喊……喊什么?”赵勇缩着脖子问。
“告诉里面的人,奉旨讨逆,只诛首恶崔恒。余者卸甲不杀,若有顽抗,夷三族。”
赵勇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这几句话就像是投入深潭的巨石。
墙头上的箭雨明显稀疏了一瞬,那些家丁也是人,谁也不想为了主家那点烂账把全家老小的命搭进去。
就在人心浮动的刹那,那个灰袍指挥官急了,探出半个身子大骂:“别听他放屁!那是……”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那名指挥官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支精铁弩箭贯穿了他的咽喉,强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仰倒,直挺挺地摔下墙头。
几乎是同一时间,惊蛰快速上弦,枪口微抬,第二箭射向了左侧塔楼那个正在试图补位的副手。
又是一声闷响,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栽了下来。
“头领死了!头领死了!”
原本就脆弱的防线瞬间崩溃。
失去了指挥的家丁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甚至直接丢了兵器往后院跑。
“撞门。”惊蛰收起强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家丁开饭。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撞木的轰击下轰然洞开。
惊蛰没有理会外院的厮杀,她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借着混乱的人流掩护,直奔内宅书房。
那是她在刑部卷宗里看到的,崔恒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
刚冲进内院,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就扑面而来。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往火盆里塞着一叠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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