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北廷震怒,雪夜筹谋(2/2)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多尔衮的咆哮,等他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现实考量:“摄政王,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思量应对之策。”
“应对?还用思量吗?”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自然是立刻点齐兵马,趁着江南新定,其力未合,再次大举南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他们!永绝后患!”
洪承畴轻轻摇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摄政王,请三思。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并非铁板一块。之前南下,我八旗劲旅折损颇重,尤以…尤以摄政王亲领的两白旗为甚。眼下两白旗元气未复,其余各旗旗主、贝勒,对上次南征失利,私下已颇有微词,认为伤亡过巨,所得有限。若此刻再强行推动倾国之兵南下,且不说粮草筹措、天寒地冻利于行军作战否,仅这内部掣肘,便足以让大军步履维艰。”
他顿了顿,看着多尔衮阴晴不定的脸色,继续道:“再者,那孙世振新平湖广,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我军若仓促南征,正中其以逸待劳之下怀。徐州之鉴,不可不察啊。”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在多尔衮燥热的怒火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说的都是实情,两白旗是他的根本,上次损失需要时间恢复。
各旗主对权力和利益的算计从未停止,上次的失败给了他们质疑的借口。
冬天的北方,确实不是大规模用兵的好时节。
他烦躁地走了几步,猛地停下,盯着洪承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孙世振在江南坐大,练兵积粟,成为我大清真正的劲敌?等着他羽翼丰满,主动北伐吗?”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硬攻不可取,或可…尝试招抚?”
洪承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摄政王,此事…怕是难成。臣对孙世振此人,也多方打探过其根底。其父孙传庭,当年便是被崇祯皇帝强令出战,方有潼关之败,身死军灭。按常理,孙世振即便不怨恨朱明皇室,也该心有芥蒂才是。可此人偏偏不然。”
他详细说道:“潼关兵败后,他未作鸟兽散,反而逆流北上,冒死潜入已如危卵的北京城,面见崇祯,受其托孤,护送太子朱慈烺千里南逃。此后,更是呕心沥血,助那少年太子在南京站稳脚跟,诛权奸,平内乱,整合江南。其忠诚,并非源于对崇祯个人的愚忠,更像是对‘大明’这个国号、对朱明法统的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守。”
洪承畴提到关键处:“更值得注意的是徐州之战后。彼时孙世振麾下兵马疲惫,急需休整,朝野皆知。可那南明小皇帝朱慈烺,得知李自成窜至武昌,竟不顾实际困难,力排众议,强令孙世振即刻西征!朝中多有认为这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或至少是极度冒险之举。换作旁人,即便不抗旨,也必会拖延、抱怨、讨价还价。可孙世振呢?”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叹服:“他接旨之后,无半句怨言,未提任何条件,只是默默整顿兵马,即刻开拔。将所有艰难困苦,独自咽下。他所思所虑,似乎只有如何完成君命,如何打赢这一仗。这份对君主的绝对信任与服从,这份将个人与军队荣辱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纯粹,绝非利益可以动摇,也绝非危难可以吓退。”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地龙火道中传来的微弱呼呼声。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多尔衮听完洪承畴的分析,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震惊、不解与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他背着手,望向窗外紫禁城冬夜沉沉的天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挫败与愤懑的低语。
“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大明还能冒出这样的人物?他爹都被朱家皇帝坑死了,他为何还要这般死心塌地,为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朱明卖命?!”
洪承畴垂首默然。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或许连孙世振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说清。
那可能是一种源自父辈教导的责任,一种对文明传承的执着,一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超越个人恩怨的信念,亦或兼而有之。
寒风在殿外呼啸而过,卷起些许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暖阁内,温暖如春,但大清帝国最高决策者的心中,却感到了一阵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凛冽。
一个无法用武力迅速摧毁,也无法用利益轻易招揽的敌人,正在长江以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力量。
未来的道路,注定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与更加艰巨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