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散不开的烟火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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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住红姐的腿不撒手,脸蛋贴在红姐的膝盖上蹭来蹭去,红姐蹲下来捏他的脸,笑着说小七长高了。
小七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是大哥哥喂我吃饭喂的!”
这话说的不着边际,但所有人都笑了。
何爷爷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罐子,玻璃瓶装的,里面是自己腌的咸菜,黄褐色的萝卜干压的紧紧实实。
“昭阳,你拿着,自己腌的,不值什么钱。”
我接过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覆上来,手指头干枯冰凉的,骨节粗大,攥着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是好孩子。”
就这一句话。
我握着那罐咸菜,喉咙口堵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挤了一桌子人,板凳不够用,小东哥搬了个啤酒箱坐在角落,筷子伸的老长夹最远那盘红烧鱼。
浩哥的米酒开了一瓶,倒出来清亮亮的,入嘴绵甜,但后劲猛。
双哥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周静不让他再喝,他趁周静去厨房盛汤的空档又偷倒了半杯,被小东哥当场出卖。
“嫂子!双哥又喝了!”
双哥一筷子敲在小东哥手背上:“叛徒。”
小禾坐在周静腿上拍桌子要吃鸡腿,小七站在凳子上够不着菜,红姐就把菜一筷子一筷子夹到他碗里,小七吃的满嘴油,纱布上都蹭了一块油渍,何爷爷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小七又蹭脏了。
闹到将近十一点,浩哥喝多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嘴巴半张着,口水流了一截。
双哥起身去给小禾洗澡,小东哥跟何爷爷坐在阳台上聊天。
人散了大半。
小七爷孙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拿了五千过年,何爷爷想拒绝被我硬塞了。
我跟红姐回到隔壁的屋子。
红姐洗了澡出来,穿的是我那件灰色旧T恤,肥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晃荡,头发湿的,拿毛巾裹着,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的擦。
“昭阳。”
“嗯。”
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等我从湖南回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正靠在床头翻一份报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她。
“什么事?”
她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揪着毛巾的线头绕来绕去。
“回来再说,现在说不是时候。”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阵,她没回头,一直看着窗外的方向,城中村的楼群黑压压的挡在外面,什么风景都没有。
我没追问,红姐这个人,越逼越不开口。
我把她拉过来,她没抵抗,靠在我胸口,头发还是湿的,冰凉的贴在我脖子上,我从床头柜摸过吹风机,插上电,调了小档给她吹。
嗡嗡的声响盖住了所有的安静。
吹到一半的时候,我从柜子上的小圆镜里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吹风机的噪音完全淹没了,但我看清了她嘴型。
三个字。
对不起。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给她吹头发。
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
广州火车站外面已经挤满了人。
我开车送红姐过来,到了站前广场根本骑不动了。
到处是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人,编织袋堆的老高,人群有一下没一下往前涌,空气里是泡面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的人嗓子疼。
我将车停在路边,帮红姐把皮箱从后座卸下来。
“到了打个电话。”
红姐点头。
她背着旧皮箱站在进站口的铁栏杆旁边,围巾裹的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人流从她两侧不断挤过去,她被推的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嘴角在笑,但眼睛不是,我一时说不上那是什么表情,不像是回家过年该有的轻松,倒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撑着,撑到快要裂开了,但还在硬扛。
人潮把她裹了进去,她的后脑勺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矮,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点了根烟。
广州火车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报车次信息,声音嘶哑的喇叭把每一个字都拆碎了再拼回去,吵的头疼,我吸了两口烟,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难过,比难过更钝,感觉有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肋骨底下,不疼,但就是沉。
广州火车站的喧嚣往身后退去,风灌进领口里,冷飕飕的。
红姐走之前那个回头的眼神,还有镜子里那三个字,一路上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马路上的喇叭声和人声都盖不住。
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但我不知道,等她从湖南回来,要跟我说的那件事,会让我多久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