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哥(1/2)
日子如同林间的溪流,在青风镇这片宁静的洼地里,缓慢而平稳地向前流淌。李望的伤在影日复一日的照料下,如同被春风抚过的土地,渐渐萌发出愈合的生机。
最初的几天,他大多时间都躺在木屋的床上,看着影沉默地进进出出。影会定时为他更换腿上的夹板和草药,那草药粉带着泥土和根茎的苦涩气息,敷在肿胀处带来持续的清凉。影的动作总是精准而稳定,尽量不带来多余的痛楚。他熬的汤也不再仅限于鹿肉,有时是鲜美的菌菇汤,有时是炖得烂熟的鱼汤,里面总会根据李望的身体状况,添入不同的草药根茎。
李望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他清晰地记得与虚无之影的交易——用三天的味觉换取活下去的机会。起初,当他喝下影熬的第一碗鹿肉汤时,舌头仿佛一块麻木的木头,只能感受到汤水的温热和润滑,却捕捉不到任何鲜美的滋味,肉糜在口中也如同无味的纤维。这种空洞的进食体验带来一种奇异的剥离感,提醒着他那份冰冷契约的存在。但他没有表露丝毫,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将所有食物吃完,身体的暖意和逐渐恢复的力气是真实的,这比味道更重要。
当李望能够靠着墙壁坐起来时,影开始将一些事情交给他做。最初是简单的,比如将晾晒的草药按照叶片大小分拣开来,或者看着灶膛里的小火,不让它熄灭。李望做得很认真,这是他唯一能表达的、微弱的回报。
他的喉咙不再像最初那样疼痛难忍,但发声依旧困难,只能发出一些模糊嘶哑的音节。影似乎并不在意他能否说话,有时会指着某样东西,用那低沉平稳的语调告诉他名字。
“石臼。”
“陶罐。”
“水芹。”
“紫云草。”
李望跟着无声地蠕动嘴唇,在心里默记。他开始意识到,影并非全然冷漠,他只是习惯于用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
腿伤好到可以拄着影为他削制的粗糙木杖,小心翼翼地下地行走时,影开始带他在木屋附近活动。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充满了草木的清香。影会放慢脚步,适应李望迟缓的节奏,偶尔停下,指着某株植物,告诉他它们的名字和用途。
“这是止血藤,叶子捣碎敷上。”
“那是蛇缠枝,有毒,避开。”
“那种红色浆果,鸟能吃,人吃了会腹泻。”
李望学得很用心。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关乎最原始的生存。他发现影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身体,每一种植物,每一处水源,甚至某些野兽的习惯,他都了然于胸。这种沉默的、扎根于土地的智慧,让李望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有时,他们会遇到镇上的其他兽人。起初,李望会下意识地紧张,垂下目光,试图隐藏自己。但那些兽人,无论是背着柴火的熊兽人,还是提着水桶的兔兽人,大多只是对影点点头,好奇地看李望一眼,便各自忙去了。没有审问,没有探究,仿佛他的存在自然而然。
第一个主动和他们说话的,是住在不远处,经营着一片小小菜园的獾兽人张婶。那是个嗓门洪亮、身材圆润的雌性兽人。一天傍晚,她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新摘的、还带着泥土的蔬菜,径直走到了影的木屋前。
“影小子!听说你捡了个人回来?好些了没?”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走进木屋,目光落在正靠在床边,尝试用影给的木炭在平滑木板上写写画画的李望身上。
李望有些局促地想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腿脚不利索就别乱动!”张婶摆手制止了他,将篮子放在桌上,“喏,刚摘的,新鲜着哩。熬汤也好,清炒也罢,给他补补身子。”她凑近看了看李望腿上的夹板,啧啧两声,“伤得不轻啊……影小子手艺还行,骨头接得正。”
她又看向李望努力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符号,眼睛一亮:“哟,还识字呢?影小子教的?好事啊!多学点总没坏处。”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关于天气,关于菜园里的虫子,关于镇上谁家又添了小崽子,然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满屋子的生气和一篮水灵灵的蔬菜。
自那以后,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青风镇的居民们似乎才真正“发现”了影木屋里的这个新住客。
也正是在张婶离开后的那天晚上,李望在喝影熬的菌菇汤时,舌尖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菌类特有的鲜甜。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仔细品味,味道似乎又消失了,但那一闪而过的滋味绝非幻觉。三天……期限到了吗?那份因交易而失去的味觉,正在悄然回归。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庆幸涌上心头,他低下头,更慢、更认真地喝完了那碗汤,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重新变得清晰的味道。
味觉的回归是渐进的。起初是偶尔闪现的滋味,后来是能明确分辨出咸、甜、苦。当他第一次清晰地尝出张婶送来的蔬菜自带的那股清甜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更加珍惜每一口食物,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青风镇这些平凡馈赠所蕴含的温暖。
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的狐兽人王伯,是镇上的木匠,他会拿着一些边角木料过来,教李望如何用刻刀做出最简单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木碗,或者一个拨浪鼓。他话不多,但手法耐心。
还有总是蹦蹦跳跳的小兔兽人朵朵,她会偷偷塞给李望一些自己觉得漂亮的彩色石子或者野花,用软糯的声音叫他“阿望哥哥”,然后害羞地跑开。
李望起初的戒备,如同春日下的残冰,在这些琐碎而真诚的善意中,一点点消融。他开始尝试着回应,用一个艰难挤出的、嘶哑的“谢”字,或者一个笨拙却真诚的笑容。他发现,当他努力发出声音时,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着,那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鼓励的神色。
夜晚,油灯下,识字的课程仍在继续。影找来了几卷边缘磨损的兽皮卷,上面是用墨水书写的简单词句和对应的图画。他教李望认识“山”、“河”、“木”、“火”,也教他认识“家”、“友”、“安”、“宁”。李望学得很快,那些陌生的符号逐渐在他脑海里与实物和概念对应起来。有时,他会指着某个词,比如“猎人”或者“草药”,影便会用简短的句子,讲述与之相关的经历,可能是某次危险的狩猎,也可能是某次寻找稀有草药的远行。
通过这些零碎的讲述,李望逐渐拼凑出影的过去。他并非生在青风镇,也曾在外面的世界流浪,经历过争斗和背叛,最终选择在这个边缘之地定居,寻求一份安宁。影从不评价自己的过去,只是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这种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李望喉咙的滞涩感似乎突然消失了。他尝试着,清晰地发出了两个音节:“影……哥。”
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是破碎的气音。
正在打磨箭头的身影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李望。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望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从那天起,李望的语言能力恢复得很快。他开始能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事情,关于锈水镇的雨,关于张爷爷,关于老鞋匠铺子里那股混合着皮革和草药的味道。他依旧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他的来历,那个名为虚无之影的存在,以及凯的真实身份。他只说遇到了追杀,与同伴失散,滚落山崖。
影听着,从不追问细节。青风镇的居民们听着,也只是唏嘘一番外面世界的残酷,然后更加热情地邀请李望品尝张婶新做的糕点(他现在能尝到那朴实的甜味了),或者去看王伯新做的会自己走路的小木狗。
当李望的腿伤彻底痊愈,能够不用木杖自如地行走、甚至奔跑时,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青风镇的生活。他会跟着影进山辨认草药,帮忙采摘;会在张婶的菜园里帮忙除草、浇水;会陪着朵朵和其他小兽人在镇子的空地上玩耍;会在王伯的木匠铺里打下手,学习打磨工具。
他的皮肤被阳光晒成了更健康的蜜色,原本瘦弱的身体因为充足的食物和劳作而结实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不安和怯懦的褐色眼眸,如今变得明亮而安定,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温和的弧度。
在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李望和影并肩坐在木屋外的一块大石上,看着远处镇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影哥,”李望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清朗,只是偶尔还会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真好。”
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嗯了一声。
“我……”李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躲起来,不惹麻烦,像……像藏在石头缝里的虫子。”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现在,我觉得不一样了。张婶,王伯,朵朵,还有你……这里,像家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影线条硬朗的侧脸,认真地说:“影哥,谢谢你。不止是谢谢你救了我,照顾我。是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这样活着。”
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伸出覆盖着黑色短毛的、坚实有力的手掌,轻轻按在李望的肩膀上。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就是你的家。”
李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重重点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味觉的回归,身体的康复,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归属感,都让他感到一种充盈的温暖。
然而,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柔软的兽皮上时,望着窗外皎洁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双月,李望的笑容会慢慢沉淀下来。青风镇的温暖和安宁是如此真实,让他贪恋。但记忆深处,那个雨夜中为他挡住追兵、浑身浴血的龙兽人身影,那个锈水镇里沉默寡言却给予他最初庇护的老鞋匠面容,总会悄然浮现。手腕上那已经不再发烫、却依旧清晰存在的黑色烙印,也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份与魔鬼的契约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沉寂。
凯还活着吗?他在哪里?张爷爷是否平安躲过了那场灾祸?锈水镇最终命运如何?
这些牵挂如同细小的丝线,缠绕在心间,提醒着他,他的安宁并非毫无代价,也并非与过去的彻底割裂。青风镇是他的家,一个温暖而珍贵的避风港。但有些责任,有些恩情,如同种子深埋心底,终有一天需要他去面对,去偿还。他享受着当下的平和,却也隐隐知道,这片山林和镇子的宁静,或许并非他旅途的终点。
……
青风镇的春日,连风都带着股懒洋洋的暖意。李望如今对这座木屋和屋后的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他的身体早已养好,动作间甚至带上了几分影特有的、属于猎人的轻捷,但他依旧日复一日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黑豹兽人身边。
影似乎也默认了这种陪伴。他依旧话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带着距离,反而成了两人之间一种舒适的底色。
这天清晨,李望醒来时,发现影已经不在屋里。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切好的、水灵的野果。李望端起碗,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他小口喝着,心里那点因为醒来没立刻看到影而产生的细微空落,立刻被这温热的粥熨帖了。
他走到屋外,阳光正好。看见影正站在那棵老榉树下,仰头看着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影回过头,对他招了招手。
李望走过去,顺着影的目光向上看。树杈高处,有一个被风雨打散了一角的鸟窝,几只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努力伸着脖子,发出细弱的啾鸣,它们的父母焦急地在周围盘旋。
“扶稳。”影言简意赅,将一把粗糙但结实的麻绳塞到李望手里,自己则利落地攀上树干。他的动作悄无声息,流畅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
李望在树下紧紧拉着绳子,看着影小心地接近那个摇摇欲坠的鸟窝。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观察了片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一些柔韧的草茎和细藤,开始一点点修补破损的窝沿。他的手指远比看起来灵巧,耐心地将新的材料编织进去,加固结构。整个过程轻柔得没有惊扰到任何一只雏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望仰着头,看得有些出神。这个能徒手撕裂猎物、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丛林迷雾的猎人,此刻却像对待珍宝般,修补着一个微不足道的鸟窝。
修补完成,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稳固了,才轻盈地滑下树干,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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