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潮落潮生,心归彼岸(2/2)
阿黑的目光紧紧锁住烈炎,继续说道:“你说你要找的是梦想,是和朋友的约定。可我问你,当年你和朋友许下约定时,你的梦想是什么?是单纯地想登上远洋航船,去大洋彼岸看看,对不对?那时的梦想,是纯粹的,是充满热血的,是不需要用金钱来买单,不需要用愧疚来支撑的。那时的你,一无所有,只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朋友的信任。可现在呢?你拥有了财富,拥有了地位,拥有了登上任何一艘船的能力,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份纯粹了。你现在想做的,不是完成当年的梦想,而是想填补当年的遗憾,可遗憾这东西,就像摔碎的镜子,就算拼凑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你找的不是梦想,也不是约定,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安慰,想让自己觉得,当年的遗憾可以弥补,当年的愧疚可以减轻。你在自己的‘小舟’上,刻下了‘约定’这个记号,以为凭着这个记号,就能找回当年丢掉的东西。可你忘了,时间的海洋从来不会停滞不前,当年的梦想,当年的心境,当年的朋友,都已经随着海流远去了。掉在大海里的剑,终究是找不回的;逝去的时光里的梦想,也永远无法再次拾取。”
“你以为你抓住的是当年的约定,其实你抓住的,只是一个由愧疚而生的幻影。”阿黑的话,字字珠玑,像重锤一样,敲在烈炎的心上,“当年你犹豫了,没有和朋友一起出发,这成了你的遗憾。可就算当年你没有犹豫,没有放弃,跟着他一起登上了‘大洋彼岸号’,又能怎么样呢?你以为那样,梦想就会实现,约定就会完成吗?或许吧。但更多的可能是,你们抵达了大洋彼岸,却发现那里的风景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当年的梦想,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慢慢褪色、变质。或者,你们会因为生活的琐碎、观念的差异,渐渐疏远,那个约定,也会变成彼此心中一个遥远的回忆。”
“梦想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经历的增多,不断地改变形状,改变方向。儿时的梦想,就像海边的沙堡,美丽却脆弱,一阵海浪过来,就会被冲刷得无影无踪。我们真正该做的,不是守着当年的沙堡残骸,试图把它复原,而是在海浪退去后,重新筑起属于当下的、属于此刻的沙堡。那个沙堡,或许不如当年的精致,或许不如当年的梦幻,却是扎根于现实的,是真正属于你的。”
“你朋友的梦想,是去大洋彼岸。他用生命去追逐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遗憾。而你的遗憾,不是没能替他完成梦想,而是你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往前走,不肯承认当年的梦想已经逝去,不肯面对当下的自己。你把自己困在了那个刻满记号的‘小舟’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望,却忘了前方还有更广阔的海域,还有更美的风景。”
烈炎站在原地,浑身冰凉。阿黑的话像一场暴雨,浇透了他,也让他彻底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云朔完成约定,是在坚守当年的梦想。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借着“约定”的名义,逃避现实,逃避自己的懦弱和愧疚。他像那个刻舟求剑的人,守着一个早已失去意义的记号,执着于寻找一件再也找不回的东西,却忘了,时间在走,海在流,他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
云朔的梦想是去大洋彼岸,可云朔的梦想,也从来不是让他困在过去,永远活在遗憾里。当年两人在悬崖上许下约定,是因为对未来充满憧憬,是希望彼此都能勇敢地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他现在做的,恰恰违背了当年的初衷。云朔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希望他能好好生活,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那我……我该怎么办?”烈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问路的人。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迷茫和愧疚中,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他的执着其实是一种逃避。
阿黑看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放下不是遗忘,怀念也不是执念。你可以记得和朋友的约定,可以怀念当年的时光,可以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但不必执着于一定要去完成那个早已过时的梦想。你朋友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拥有自己的生活,能追逐属于你当下的梦想,而不是一直替他活着,一直困在过去。”
“海是流动的,人生也是流动的。当年的剑掉了,就不要再找了;当年的梦想逝了,就不要再执着了。重要的不是找回过去的东西,而是珍惜当下拥有的,把握此刻能抓住的。你现在拥有财富,拥有能力,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这才是最珍贵的。你可以带着对朋友的怀念,去走属于自己的路,去看属于自己的风景。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帮助更多像你当年一样有梦想的年轻人,让他们不用像你一样,因为犹豫而留下遗憾。到那时,你会发现,你不是在替他完成梦想,而是在延续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由的追求。这才是对他,对当年的约定,最好的告慰。”
烈炎沉默着,目光落在海面上。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他想起了云朔当年的笑容,那样灿烂,那样充满希望。他仿佛看到云朔站在悬崖上,对他说:“烈炎,我们以后一定要去大洋彼岸,去看看那里的太阳,那里的沙滩,那里的一切。”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云朔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必须抵达的目的地,而是一份勇敢追逐的勇气,一份永不放弃的热爱。
他松开了紧握指南针的手,指尖的冰凉渐渐散去。海风再次吹来,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寒冷,反而觉得一阵轻松。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执念、愧疚、遗憾,像是被海浪带走,消散在无垠的大海里。他掏出那枚旧指南针,轻轻摩挲着,然后抬手,将它抛向了大海。指南针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迅速下沉,消失不见。
再见了,云朔。再见了,当年的约定。再见了,那个困在过去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烟草味传来。烈炎和阿黑同时转头,只见船长老雷举着一根老烟杆,独臂自然下垂,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烟杆上的铜质烟锅泛着温润的光泽,烟杆是用某种坚硬的木材制成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阿黑,你啊,又在跟别人讲大道理了。”老雷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丝毫恶意,“人家花钱来体验出海,你倒好,把人当成学生,上起人生课了。这大海啊,是用来讨生活的,不是用来讲哲学的。”
阿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说道:“他心里有结,说开了,对他好。”
老雷走到两人身边,点燃烟杆,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海风中很快散去。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结这东西,不是靠别人说就能解开的,得自己想通。”他看了烈炎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不过你这小子,倒是个能听进去话的人。比当年那个老顽固强多了,也比我当年强。”
烈炎看着老雷,心里有些好奇。他能感觉到,老雷和阿黑一样,都不是简单的渔民,他们的身上,都藏着故事。尤其是老雷那空荡荡的左臂,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船长,您的胳膊……”烈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没什么,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