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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回魂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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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冲进风雪,身后,裂隙不断蔓延,如一张巨大的嘴,吞噬着山林,吞噬着雪地,吞噬着一切曾背誓之人留下的痕迹。

而老四,能感觉到——

那“七”字,正在往心脏爬。

四、崩坏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

四人跌跌撞撞奔向鹰嘴崖,身后裂隙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山在呼吸,又像大地在吞咽。老四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正从掌心“七”字蔓延至肩头,再往胸口爬,所过之处,血肉发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体内穿行。

小六子突然停下,喘着粗气:“我……我背不动了。”

他把背包往雪地上一扔,布袋裂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滑出,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路线,终点正是“参窝”所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边缘一行小字:

“七人七日,血祭山心,偿债者立,山灵归位。”

老三低头看着那行字,声音发冷:“这地图……不是你爹留下的?”

小六子没说话,只是盯着老四,眼神复杂。

老蔫儿猛地拽起他:“你早就知道?你知道‘回魂夜’的真相?知道山灵要的是什么?”

小六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我知道……但我不敢说。我爹说,谁说,谁就是下一个‘传誓人’。他当年就是说了,才疯的。”

“传誓人?”老四声音沙哑。

“山灵不会自己动手。”小六子望着裂隙方向,“它选人。选一个活人,把‘债’传下去。每一代,选一个。我爹是上一任。现在……该我了。”

老四忽然明白——为什么小六子从不梦到亡魂,为什么他从不提家事,为什么他执意进山。

他不是来挖参的。

他是来“交债”的。

“所以……大雷的死,是注定的?”老三问。

“不是。”小六子摇头,“大雷本不该死。他爹是背信者,该他爹来还。可山灵找不到他爹的魂——因为他爹死时,魂被山心吞了,成了‘寄魂’。所以,债得由血亲还。大雷,是替父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你爹,当年是替你爷爷还。你爷爷挖了参王,却把债藏在你爹身上,骗过了山灵。可山灵记账,从不漏一笔。它只是等,等到‘违约者’的血脉出现,再一笔勾销。”

老四如遭雷击。

——他不是无辜的。

他是“违约者”的后代。

他是“债”的终点。

“那我娘……”他声音颤抖,“她病死……是不是因为……”

“因为她替你挡了七年。”小六子看着他,“你七岁那年,山灵来索债,她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七年一到,她便气绝。你记得吗?她死前,掌心有个‘七’字?”

老四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娘死那年,腊月二十三。

她躺在炕上,手心发红,说“老四,娘替你多活了七年,够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不是多活了七年。

她是用命,换了他七年阳寿。

“所以……我不是违约者。”老四喃喃,“我是……被保下来的。”

“可你现在,回来了。”小六子望着他,“你进了山,你默许了挖参,你心里,已经答应了。山灵认的,不是誓言,是心。”

老四低头,掌心“七”字已蔓延至手腕,皮肤下鼓起的根须,正缓缓跳动,与裂隙中的脉搏同步。

“山灵……要我死。”

“不。”小六子摇头,“它不要你死。它要你‘立誓’。成为下一个‘传誓人’,替它记下所有背誓者的名字。否则,山崩,雪埋,千里之内,无一活口。”

老蔫儿忽然大笑:“荒谬!我们进山为求财,如今却要为山当差?我不干!”

他转身就跑,方向却是裂隙。

“老蔫儿!”老三大喊。

“我去烧了那参王!”老蔫儿吼道,“只要它毁了,山灵就断了根!债就没了!”

“别去!”小六子大喊,“你不懂!参王不是山灵!它是山灵的‘身’!你毁它,就是毁山!山毁,雪崩,我们都得死!”

可老蔫儿已冲入风雪,身影消失在红雪之中。

片刻后,裂隙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风雪被撕开,天空裂出一道缝隙,露出漆黑的天幕,像一只巨眼,冷冷注视着大地。

光柱中,浮现出一尊巨大身影。

它无面,无肢,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它悬浮在裂隙之上,像山,像神,像天地本身。

山灵,显形了。

“它醒了。”小六子跪下,掌心“七”字灼烧如火,“它要立新誓了。”

老四抬头,望着那巨影,忽然发现——

那影子的轮廓,竟与他掌心的“七”字,一模一样。

“老四……”山灵的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而是从他脑子里响起,像无数人同时低语,“你,可愿立誓?”

风雪骤停。

裂隙不再蔓延。

天地寂静。

老四站在雪地,望着山灵,望着大雷的干尸,望着老蔫儿消失的方向,望着小六子跪地的身影,望着老三模糊的脸。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七”字如血。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一句话,将决定千里山林的存亡,决定他自己的魂魄,决定未来百年,谁将背负这“债”。

“我……”

五、真相

老四的手停在半空,掌心“七”字灼烧如烙铁,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被山灵的意志推动着,要逼他开口。

可他知道,一旦应下,他就不再是“老四”。

他将成为山灵的“舌”,成为天地的“誓约之笔”,永生永世,记录背信者之名,不得转世,不得安息。

“我……不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

天地骤然一静。

山灵的巨影微微晃动,裂隙中的血光翻腾如沸。风雪重新卷起,却不再是白色,而是漆黑如墨,雪片落下时,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触地即焚,烧出一个个小坑。

“你违誓。”山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像千斤重石压在胸口,“你父违誓,你母代偿七年。你今违誓,当以七世还。”

“七世?”老三忽然冷笑,声音竟不再沙哑,而变得清晰、冰冷,“你山灵记账,可记得自己也曾是人?”

所有人一震。

老三缓缓抬头,脸上那层模糊的“雾”开始剥落,像撕去一层旧皮。他的脸,竟与老四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老,眼神更深,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疲惫。

“我是谁?”他低声问,“我是上上任‘传誓人’。七十年前,我也是个进山挖参的。我挖了参王,山灵要我偿债。我不肯,于是它说:‘那你便替我记债,直到有人替你。’”

他伸出手,掌心赫然也有一个“七”字,却已褪成灰白色,像枯死的树根。

“我记了七十年。我看着一代代人进山,背誓,还债。我看着老李头被树吞,看着大雷他爹被雪埋,看着你娘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他盯着老四,“你娘不是代你。她是代我。因为当时,该轮到我死。”

老四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山灵的“债”,是可以转移的。

——只要有人愿意代偿,便能延后。

——而“传誓人”,不是山灵的奴仆,是它的“替身”。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老四声音发抖。

“不。”老三摇头,“我在等‘违约者’的后代。因为只有违约者的血,才能让山灵闭眼。你爹当年挖参,不是为钱,是为救你娘。他违约,是为情。你娘代偿,是为爱。你若再违约,山灵便知——人间仍有‘情’可破‘誓’。它便不能再用‘誓’要挟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你守誓,它便知,人间已无真情,誓约永存,山灵永生。”

老四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索债。

这是一场“考验”。

山灵不是神,也不是鬼。

它是“誓”的化身。

是千百年来,无数背誓者、守誓者、代偿者、背叛者,用执念与血泪,凝成的“规则之灵”。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誓”不可违。

可若有人,明知后果,仍愿为情违约——那“誓”便破了。

“所以……你让我进山,是为破誓?”老四问。

“是。”老三点头,“我等了七十年,就等一个‘不愿’。”

话音未落,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老蔫儿的身影从红雪中冲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截漆黑的木头——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碑,碑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历代进山者。

“断誓碑”。

“老四!”他嘶吼,“立誓!用血!写你的名字!让山灵知道——你愿为情违约,为爱违誓!让这破山灵,见鬼去吧!”

他将碑往雪地一插,碑身竟自动下沉,像被大地吞噬。碑面名字开始燃烧,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山灵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巨影开始崩解,裂隙中无数亡魂哀嚎,如被灼烧。

“快!”老三催促,“用你的血,在碑上写‘我愿违约’!”

老四咬破手指,鲜血滴落碑面。

那一瞬,他看见了——

他爹跪在山神前,说“我违约,只为救妻”。

他娘躺在炕上,说“我违约,只为救子”。

大雷抱着参王,说“我违约,只为替父圆梦”。

小六子低头不语,说“我违约,只为带出真相”。

老蔫儿冲向裂隙,说“我违约,只为断这轮回”。

老三站在雪中,说“我违约,只为等你来破誓”。

原来,他们全违约了。

不是为贪,不是为财。

是为情。

是为义。

是为不肯让“誓”凌驾于“人”之上。

老四的血在碑面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老四,违约。不为财,不为名,只为——人间有情,誓不可压。”

碑碎。

天裂。

山灵发出最后一声长啸,巨影崩解,化作万千黑羽,随风飘散。

雪,终于白了。

裂隙缓缓闭合,参王化作一缕红烟,钻入老四掌心“七”字,印记褪成淡金,再渐渐隐去。

老三笑了,身体开始透明。

“我终于……能睡了。”

他消散在风雪中,像一缕轻烟。

小六子捡起地上的誓约簿,轻轻合上:“从今往后,再无‘传誓人’。山灵已散,誓约已断。”

老蔫儿瘫坐在地,望着天空:“可山里的人,还会背誓吗?”

“会。”老四望着远方,“但只要还有人愿为情违约,山,就永远不会闭眼。”

雪落无声。

鹰嘴崖上,只剩四道脚印,向山外延伸。

六、回魂

雪停了。

可山没醒。

老四走在最前头,脚印深深浅浅,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身后,小六子背着老蔫儿,老蔫儿的腿在裂隙边缘被红雪腐蚀,骨头露了出来,疼得昏死过去。老三已经没了,像雪沫子一样散在风里,可老四总觉得,他还走在队伍末尾,穿着那件破棉袄,一言不发。

鹰嘴崖的路比来时短,可走得比登天还难。

山林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风都像被冻住了。只有他们四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雪吸走。

小六子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本誓约簿,翻到末页。

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墨迹鲜红,像刚写上去的:

“七日已尽,回魂夜未散,偿债人未归。”

老四盯着那行字,掌心猛地一烫。

“七”字虽已褪去,可那股热流又回来了,像山灵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血脉。

“不对劲。”老蔫儿突然睁开眼,声音沙哑,“山灵散了,可‘回魂夜’没结束。你没发现吗?咱们走的路……一直在绕圈。”

老四回头。

雪地上,四行脚印,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可走着走着,竟又绕回了原地——他们正站在断誓碑碎裂的地方,雪地里,还留着那道裂痕。

“鬼打墙?”小六子声音发颤。

“不是鬼。”老蔫儿咬牙,“是山在‘记仇’。山灵虽散,可它留了‘后手’。它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誓’,只要还有人背‘债’,它就能回来。它把‘回魂夜’种在了山里,种在了‘违约者’的魂里。”

他死死盯着老四:“而你,老四,你是最后一个‘违约者’。你说了‘我愿违约’,可你没死。你活下来了。山灵的‘债’,没还清。”

老四心头一震。

他想起来了——山灵崩解前,曾低语:“你违誓,当以七世还。”

他以为那只是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誓约”的反噬。

“所以……山灵没死?”小六子喃喃,“它只是……藏起来了?”

“它藏在‘回魂夜’里。”老蔫儿咳了一口血,“藏在每一个违约者的梦里。只要有人进山,只要有人动参王,只要有人背誓……它就会回来。而你,老四,你是它的‘锚’。你是它重返人间的‘门’。”

老四低头,掌心“七”字竟又浮现,颜色更深,像渗出的血。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冷,是魂冷。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幕幕:

——他爹挖出参王,山神庙的香炉突然炸裂。

——他娘跪在门口,说“我替他活七年”,香炉里飘出一缕黑烟,钻进她眉心。

——他七岁那年,夜里惊醒,看见娘床前站着个无脸人,掌心有“七”字。

——他昨夜梦中,那无脸人说:“你答应过不挖的。”

原来,从那时起,山灵就已选中了他。

不是因为他是违约者。

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承载山灵之怒”的人。

“所以……老三不是传誓人。”老四声音发颤,“他是……上一个‘锚’?”

“是。”老蔫儿点头,“他守了七十年,只为等你来破誓。可他没破。他只是让山灵换了个宿主。现在,轮到你了。”

小六子突然抓住他:“那怎么办?我们烧了誓约簿!毁了断誓碑!把参王埋了!”

“没用。”老蔫儿摇头,“山灵不在物,在心。在每一个违约者的‘愧’里。只要有人因违约而活,山灵就能借‘愧’重生。而老四……你心里,还有愧。”

老四沉默。

他愧。

他愧对娘,愧对老三,愧对老蔫儿断腿,愧对大雷成干尸。

可他不悔。

他仍愿违约。

“所以……山灵杀不了我。”他低声道,“因为它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让我永远背着‘债’,永远活在‘回魂夜’里。”

“对。”老蔫儿望着他,“你若走不出这山,你这辈子,都会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听见亡魂索债,看见裂隙张开。你若走出去……你得带出‘火’。”

“什么火?”

“断誓之火。”老蔫儿将一块漆黑的碎片塞进他手里,“这是断誓碑的残片。你带着它,回村,埋在老槐树下。告诉后人:进山可,背誓不可。违约可,不可无愧。只要还有人记得‘愧’,山灵就永远回不来。”

老四握紧残片,掌心“七”字终于不再跳动。

他抬头,看见天边泛起微光。

雪,开始变白。

可他知道——

山没忘他。

山灵没死。

它只是,回魂了。

藏在风里,藏在雪里,藏在下一个违约者的梦里。

等他,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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