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血债(2/2)
他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脸上却无五官,只有一张被根须缝合的皮,可他手里,却捧着一个用雪和泥捏成的人形,五官清晰,赫然是我的模样。
“你……”我声音发颤。
他缓缓抬头,眼眶处裂开两道缝,露出浑浊的眼珠:“老四……我守了三十年,就为等一个肯替山背债的人。你哥哥……他不够狠,你……够。”
“你不是老蔫儿。”我后退一步。
“我是。”他咧开嘴,牙缝里渗出根须,“我是守债人。而你,是下一任。”
他抬起手,掌心血纹完整覆盖,像一幅古老的地图。他将那雪人轻轻放在雪地上,低声说:“埋了它,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它。”
风雪骤停。
血参沟深处,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我知道——山灵醒了。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四、崩坏
我盯着雪地上那具由雪和泥捏成的“我”,五官清晰得连眉梢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仿佛是我被抽离了魂魄的躯壳。老蔫儿站在风雪中,像一尊从山志里走出的石像,掌心血纹如脉络般搏动,与地底深处那股腐香隐隐共鸣。
“埋了它。”他重复一遍,声音沙哑如雪压枯枝,“你就能活。”
“我不信。”我突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沟谷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守了三十年?你根本不是老蔫儿!老蔫儿三年前就疯了,他梦见山说话,被咱们绑在树上烧了三天,最后只剩一把灰!你是什么东西?山灵?还是……老三?”
老蔫儿没动。
风雪骤然停了。
血参沟深处,那声婴儿般的啼哭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像就在耳边呜咽。我猛地回头——雪屋角落,小六子正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嘴里喃喃:“替身……替身该有脸……我得有脸……”他的皮肉开始塌陷,眼窝深陷,而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胸口,像一张网,正将他慢慢收进地底。
“小六子!”我冲过去。
他忽然抬头,眼神清明了一瞬,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烧焦的纸条,塞进我手里:“给……给你……老三留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皮肤“啪”地裂开,血不流,只是化,像雪遇阳,像土归地,短短几息,只剩一张人皮委顿在雪中,掌心那道血纹却依旧清晰,缓缓沉入冻土。
我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展开,焦边残字勉强可辨:
“老四,别信守债人。山无主,参无灵。血纹是蛊,掌心生纹者,皆为三年前那夜陪葬之人。你埋的不是我,是替身。真我,困在山心,等你来挖。”
——老三
我脑中轰然炸开。
三年前那夜……我们四人将老三抬进血参沟,说他中邪,说他疯魔,说他动了山禁。我们用铁锹、用手、用斧头,将他活埋进冻土,只因他死死抱住那株“千年参王”,说“山要醒了,必须有人替它死”。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疯了,是我们疯了。
我们才是山灵选中的“祭品”,而老三,是唯一看破真相的人。
“你看见了?”老蔫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沙哑,竟带着一丝悲悯。
我猛地转身:“你到底是谁?”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皮”,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张由根须与树皮交织成的面孔,眼眶里,两颗人眼静静望着我——是老三的眼。
“我是山心。”他说,“也是你哥。三年前,你亲手将我埋进地底,可我的魂没散。山灵收了我,让我做守债人,替它选替身。我等了三年,只为等你来。”
“你胡说!”我吼,“老三不会求我救他!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拉我下水!”
“可你已经下水了。”他抬起手,指向我掌心,“血纹已过肘,你还能撑几夜?每夜子时,你都梦见我被埋,对不对?你梦见我哭,梦见我喊,可你每次都转身就走——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回头,你就会疯。”
我浑身发抖。
他说得对。
我每夜都梦到那夜,梦到老三在冻土里挣扎,喊我名字,可我……我每次都转身就走。
“现在,”他缓缓走向雪地上的“我”,“埋了这替身,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下一个守债人,永生永世,替山背债,看管贪心之徒,像我一样,困在这沟里,做一尊没有脸的神。”
风雪再起。
血参沟深处,那声啼哭忽然变成了笑声,孩童的笑声,清脆,却带着腐朽的回音。
我知道——山灵在笑。
我低头看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肩头。
时间到了。
我抓起斧头,走向那具雪人。
老蔫儿笑了:“你终于……”
话未说完,我猛然挥斧,劈向自己左臂!
“啊——!”
血喷出的瞬间,掌心血纹如活物般尖叫,整条手臂的皮肤裂开,无数血红根须从伤口钻出,缠住斧头,缠住我,像要将我拖入地底。
“你疯了?!”老蔫儿惊吼。
“我不是替身。”我咬牙,右手机械般从腰间摸出猎刀,狠狠扎进左肩,将那团缠绕的根须连皮带肉剜出,扔进雪地,“我是——索债人!”
雪地上的根须团在雪中蠕动,竟发出凄厉的哀嚎。
老蔫儿脸色骤变,脚下冻土开始龟裂,一道道血缝蔓延开来,像山体在痛。他踉跄后退:“你……你斩了契……你斩了契!山灵不会放过你!”
“我从没想让它放过。”我捂着断臂,血如泉涌,却笑得癫狂,“三年前你们骗我说山有灵,说动参王要还债。现在我告诉你——山无主,心有主。债不该由活人背,该由骗人的人来偿!”
我一脚踢开那具雪人,它瞬间碎裂,化为污雪。
刹那间——
天崩地裂。
血参沟两侧山壁轰然裂开,无数血红根须破土而出,像巨蛇般扭动,雪地翻涌如浪,整座山在崩坏。风雪倒卷,天空裂开一道暗红缝隙,像一只巨眼,正缓缓睁开。
老蔫儿在裂隙边缘嘶吼:“你毁了山心!你毁了……”
话未落,一根粗壮根须缠住他脚踝,猛地拖入地底。他惨叫着,身体被撕碎,血肉化作养分,被山吞没。
我站在裂隙边缘,左臂断口处血流不止,可掌心血纹……竟在褪去。
风雪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不是老三,不是山灵,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却温柔:
“三哥,你终于来了。”
我低头——雪地上,那团被我剜出的根须残骸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苍白,稚嫩,像少年。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恨,只有泪:
“我是你埋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喊过我名字的人。”
五、真相
我跪在裂隙边缘,雪地上的少年正缓缓抬头,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瞳却清澈得不像这世间之物。他望着我,嘴角微扬,像笑,又像哭。
“三哥……”他又唤了一声。
我浑身一震。
不是老四。
是三哥。
我从未告诉过他这个称呼。那是小时候,老三还活着时,村里孩子都这么叫他。而我,从来只是“老四”。
“你是谁?”我嘶哑着问,断臂的痛楚像毒蛇啃噬神经,可更痛的是心口——那股被撕裂的、久远的记忆正一点点复苏。
他缓缓起身,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可每动一下,雪地便裂开一道细纹,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撼动山骨。
“我是山子。”他说,“三十年前,他们把我埋进血参沟,说‘活祭可换参王出世’。可我没死。山吞了我,养我,用根须织骨,用雪水润血,让我活成了山的一部分。”
他指向那株仍在蠕动的“千年参王”:“那是我的发丝。你们挖的,从来不是参,是我的魂。”
我脑中轰然炸响。
三十年前,血参沟曾有一支“科考队”,对外宣称寻找稀有药用植物,实则……是来献祭的。他们选中了一个孤儿,取名“山子”,说他命格纯阴,可通山灵。他们将他活埋进冻土,浇灌参籽,妄图催生“千年参王”——那不是植物,是人魂与山精的结合体。
而老三……老三当年根本没疯。他是科考队的记录员,他发现了真相,想救山子,却被队友背叛,反被当作“疯子”处理。他临死前,用血在日记本上写:“山无主,心有主。血债,终将由活人索回。”
所以他抱着参王不放——不是疯,是护。
“老三知道,一旦参王被挖,山子的魂就会彻底散去,山灵将苏醒,而下一个被选中的‘替身’,就是挖参的人。”山子轻声说,“所以他宁可被你们埋,也要拖住时间,等一个人……来破局。”
“等我?”
“等你。”他点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曾在夜里回头看过他的人。”
我猛地想起——三年前那夜,我转身离开时,曾下意识回头。风雪中,我看见老三的嘴在动,似乎在说“别走”。那时我以为是幻觉,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求我,救他,也救山子。
“所以你斩断血契,不是破局,是应局。”山子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与我一模一样的血纹,只是他的纹路是金色的,“你才是山选的‘索债人’。血纹入体,不是诅咒,是钥匙。而你斩臂,是交出了‘替身’的资格,换来了‘执钥’的身份。”
我怔住:“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被选中的?”
“不。”他摇头,“你是唯一一个,自己选了自己的人。”
风雪骤停。
裂隙深处,那株“千年参王”忽然剧烈震颤,根须疯狂缠绕,像在挣扎,又像在召唤。远处雪坡上,几道身影缓缓走来——穿着老式棉袄,脸上无五官,只有一张皮,手里捧着雪人。
是老蔫儿,是大雷,是小六子……他们都没死,只是成了新的“守债人”,永生永世,替山看管贪心之徒。
“他们……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们贪。”山子说,“贪参,贪财,贪活。可你不同,你贪的,是真相。”
他抬手,指向裂隙深处:“下去吧,三哥。山心在等你。老三的魂,还卡在冻土里,他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我望着那幽深裂缝,像望着命运的咽喉。
风雪中,我拖着断臂,一步步走入黑暗。
六、偿债
裂隙如巨口,吞噬了光,也吞噬了时间。
我坠入黑暗,断臂的伤口在幽冷中灼烧,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清晰得如同心跳。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不是雪,不是土,而是一层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肉质层,像踩在巨兽的胃壁上。
前方,一缕微光浮现。
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层,通体泛着暗红,仿佛凝固的血。冰中,冻着一个人——身穿破旧棉袄,双手交叉于胸前,正是老三。他的脸被冰霜覆盖,可我能看见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微微转动。
“老三……”我喃喃。
冰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声音直接钻入我脑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从我骨髓里长出来的:
“你来了。”
是老三的声音,却带着山体震颤的回音。
冰层彻底碎裂,老三缓缓站起,皮肤如枯树皮,可动作却轻盈得不像人类。他看着我,嘴角咧开,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
“你斩了契,破了局,可你不知道——”他低声说,“债,从来不是山要的。是人要的。”
我一怔。
“三十年前,科考队不是来献祭山子,是来封印山灵。他们知道,山有灵智,一旦觉醒,会吞噬方圆百里的生灵,化为己用。所以他们选中山子,用他的纯阴之体做‘锚’,将山灵困在地底。”
“可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被埋?”
他沉默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痛楚:“因为我发现了真相——真正的‘山灵’,不是山,是人。是那些活下来的人,用贪欲喂养它,用命债祭祀它。他们把山子当祭品,可真正该被埋的,是他们自己。”
他指向我:“而你,老四,你斩断血契,不是破局,是重启了偿债程序。山灵将醒,因为它终于等到了一个‘自愿还债’的人。”
“什么债?”
“血债。”他一字一顿,“三年前,你亲手将我埋进冻土,可你不知道——我那时还没死。我在冰里,听了你三天三夜的哭喊,听了你发誓‘再不进山’。可你食言了。你为了一株参,又回来了。”
我如遭雷击。
“所以,”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色纹路,与山子的一模一样,“你欠我的,不是命,是信。你背叛了它,所以你必须还。”
“怎么还?”
“成为新的‘锚’。”他说,“像山子一样,被埋进山心,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记忆,锁住山灵。否则,它将破土而出,血参沟的雪,会变成血,长白山的风,会变成刀,而这一切,由你而起,也该由你而终。”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来还债?”
“不。”他摇头,“我等的,是你愿意。”
风雪从裂隙上方灌下,吹动他残破的衣角。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终于长大的弟弟。
“你可愿,替我守这山,偿这债?”
我低头,看向断臂的伤口——那里的血已不再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金色根须正从创口缓缓生长,像藤蔓,像血脉,像命运的延伸。
我抬头,望向裂隙深处那片幽暗。
“老三,”我轻声说,“这次……我不走了。”
话音落下,我主动走向冰层,躺了进去。
寒意如刀,刺入骨髓。
可我闭上眼,听见的不再是风雪,而是山的呼吸,人的哭喊,还有——一声轻柔的:“哥,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