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往事-山鬼(下)(2/2)
“我知道。”他点头,“从你第一眼看见血参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他。真正的老四,不会为一根参冒险。可你……你太想证明自己‘活着’。你拼命抓着那些记忆,以为那是你的人生。可你只是山鬼的‘梦’。”
“那你呢?”我指着他,“你为何活着?为何守着这破庙?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地,“我答应过你——真正的你,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老四知道他死了。让他活,哪怕活在假里。’”
我愣住。
“所以我骗你。”他声音颤抖,“我编出山鬼夺心、替身入局的谎,我引你来庙里,只为让你亲手打开这棺。山鬼要的,从来不是替身,是‘真相’。它要有人亲口承认——我死了,我放不下,我怨,我恨,可我仍想护着兄弟。”
“现在,你来了。”
“现在,你看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斧头。
斧刃上,那滴血终于干了。
可我的心,还在跳。
和血参一样。
和山鬼一样。
“所以……我是谁?”我问。
“你是老四的执念,是我的梦,是山鬼的壳。”我苦笑,“可我……我不想是假的。”
“你不是假的。”老三抬起头,“你哭过,你痛过,你为我挡过风雪,你为兄弟挖过参。这些,都是真的。就算你是山鬼造的,可你的心,是老四的。这就够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却流下泪来。
“那现在呢?我该怎么办?”
“砸了棺。”他说,“把山鬼的心核砸碎。山会塌,雪会埋,可长白山的魂能归位。百年怨气散了,守山人的咒也就解了。你……能安息。”
“你呢?”
“我?”他笑了,“我当然陪你。真正的守山人,从没想过独活。”
我站起身,举起斧头。
这一次,不是劈向树桩,不是劈向兄弟。
是劈向这百年谎言,劈向这山鬼之壳,劈向我这虚假又真实的人生。
斧刃落下。
棺裂。
一声巨响,天地变色。
血光冲天,整座长白山发出哀鸣。山体开裂,雪浪倒卷,六行脚印在雪地上扭曲、融合,最终化作一行——通向山外。
我倒下时,看见老三抱着我,像小时候那样。
“老四……”他喊我,“回家了。”
我笑了。
这一次,我不是谁的壳。
我是我。
六、归笼
雪停了。
不是缓缓停歇,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掐住了呼吸,整座长白山在一声轰鸣后彻底死寂。天穹裂开一道幽蓝缝隙,又缓缓合拢,仿佛天地闭眼。六行脚印最终只剩一行,孤零零地指向山外,可那行脚印的尽头,却不是山门,而是一座新垒的雪坟——老四的坟。
老三跪在坟前,用冻僵的手将那柄断斧埋进土里。斧头是空的,山鬼心核已碎,血参化灰,可那滴血却渗进地底,顺着山脉流向远方。他知道,这不叫终结,这叫“归笼”。
“笼子”从来不是山神庙,不是石棺,不是山鬼设的局。
是人心。
是执念的笼,是愧疚的笼,是兄弟情义的笼。老四被关了一百年,老三也把自己关了一百年。他们一个在里头做鬼,一个在外头做人,可都走不出那个雪夜——老四被埋进雪坑时,喊的不是疼,是“哥,别丢下我”。
可老三丢了。
他不得不丢。
因为山鬼说:“守山人,必须亲手埋了最亲的人,才能上岗。”
他埋了老四,成了守山人。
可他没守住。
他守的是愧,是悔,是夜夜梦中老四伸向他的手。
现在,老四的执念碎了,山鬼散了,可那声“哥”还在风里回荡。
小六子从雪谷爬回来,脸上结着冰,手里攥着那半块乌木牌。他没说话,只是把牌子轻轻放在坟头。牌上“1984”二字,在雪光下泛着幽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轮回的起点。
远处,一道黑影伫立雪中。
是大雷。
他没死。
他站在雪地尽头,手里捧着那块血玉,玉上“贪”字已褪,却浮现出新字:“信”。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信错了人。”他说,“可我信对了事。”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
小六子突然开口:“你去哪?”
“进山。”大雷的声音随风飘来,“守山人不能断。老三老了,老四走了,该我了。”
小六子愣住。
老三抬头看他,没阻拦。
他知道,大雷不是为钱,不是为利,是为“信”——他信老三,信老四,信这山里有真东西。哪怕那东西是痛,是死,是百年孤寂。
可那也是“真”。
夜深,老三独自回到山神庙。
棺已碎,庙将塌。他从废墟中拾起一块冰片,冰里封着一缕黑发——是老四的。他轻轻摩挲,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语:
“哥,我原谅你了。”
他泪如雨下。
庙顶骤然裂开,一道光落下,照在那块埋斧的土上。雪地缓缓隆起,一株嫩芽破雪而出——通体血红,却无半分邪气,像燃着的火。
小六子惊呼:“血参?!”
“不。”老三摇头,“是‘心核’的种子。山鬼死了,可山心没死。它选了新宿主。”
“谁?”
老三没答。
他看向远方。
那行通向山外的脚印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行——小而浅,像是个孩子踩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孩子。
是“新老四”。
是下一个百年,正在苏醒。
他站起身,披上破羊皮袄,将乌木牌塞进怀里。
“走吧。”他对小六子说,“进山。”
“还进?!”小六子颤声。
“进。”老三目光如铁,“山鬼归笼,守山人上岗。只要还有人信,这山,就塌不了。”
风雪再起。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没入苍茫。
而雪地深处,六行脚印的残痕上,幽幽浮现出第七行——
无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