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北地形似靴 巡边风如刀(2/2)
北风如刀,枯草被刮得紧贴地面,露出灰白色的冻土。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尊尊蹲伏的巨兽。卫铮勒住乌云踏雪,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二百骑兵齐刷刷停下,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在寒风中回荡。
“都尉,前方就是镇川塞。”张武策马上前,手指向东北方向一座山丘。半山腰的台地上,隐约可见夯土城墙的轮廓,城头旌旗在狂风中挣扎般飘扬。更醒目的是山脊线上那一串烽燧,像巨兽背脊的骨刺,每隔五六里便有一座,向东向西延伸至视野尽头。
“走。”卫铮一夹马腹,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山脚,地势越显险要。这条通道是平城北面少数可供大队骑兵通过的谷地,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镇川塞便卡在谷地最窄处一旁的山腰平台处,如一把铁锁,锁住了北疆门户。
将至山脚时,塞门轰然洞开。一队人马疾驰而下,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面庞黝黑如铁,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至嘴角,更添几分悍勇。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镇川候官韩猛,拜见都尉!”
身后十几名军官、士卒齐齐跪倒。卫铮下马扶起:“韩候官请起。诸位辛苦。”
韩猛起身,眼中难掩激动:“都尉大捷传来,塞中弟兄日夜盼望能见都尉一面!请——!”
众人步行上山。山路是人工开凿的石阶,宽仅容两马并行,外侧垒着护墙。卫铮边走边问:“塞中现有戍卒几何?”
“三百二十七人。”韩猛答得干脆,“其中战兵二百八十,余为工匠、医匠、庖厨。辖下烽燧十座,每燧戍卒五至八人,合计六十四人。另有游骑二十,专司侦察巡哨。”
“上次鲜卑围城,镇川塞战损如何?”
韩猛神色一黯:“折了十二个兄弟,都是派出去的斥候。鲜卑人知道要塞难攻,只在外围游弋,未敢强攻。但……”他握紧拳,“那些弟兄,都是跟了我五六年的老卒,可惜……”
卫铮默然。这就是边塞,每一天都在流血,每一处关隘都浸着戍卒的血汗。
登上台地,要塞全貌尽收眼底。这座塞城比想象中更小,方圆不过三十亩,但布局紧凑:正中是夯土垒砌的望楼,高四丈,可俯瞰整个谷地;四周营房依山势而建,以石墙相连;东侧是马厩和草料场,西侧是武库和粮仓;最北端矗立着一座更高的烽燧,燧顶悬着赤红、玄黑两面旗——这是候官的标志。
汉帝国的万里边陲,并非一道简单的土木防线,而是一张层次分明、号令严密的庞大防御网络。这套体系的核心,在于将绵延的边塞划分为若干战略防区,每个防区设一候官总领。候官隶属于部都尉之下,负责一段要塞防区的了望、警戒及烽火信号传递。候官的官职相当于县令,秩比六百石。
候官以下,有管文事的侯丞,管武事的塞尉,均秩比二百石,位在众“候长”之上。塞尉并非寻常属吏,而是候官在军事上的左膀右臂,侧重实战防御与辖境治安,专司提备羌胡骑兵的侵扰。塞尉身边,常有士吏、尉史等随从参谋,他们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各亭燧之间,督导烽火,严查盗迹,是军令下达与巡视的眼睛。
候官所辖的漫长防线,会再细分为若干个“部”,每部由一名候长统领。候长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枢纽,直接管理着若干座烽火台(燧)。烽燧,是这庞大网络最末梢的神经节点,每燧驻有戍卒,三五成伍,多不过十,由最基层的军官——燧长管辖。燧长之职,堪称“官微责重”,他掌管着这一座烽燧及其麾下戍卒的生死与荣辱,日夜守望,不敢有一刻懈怠。
于是,一套“候官→塞尉→候长→燧长”的指挥链豁然清晰,辅以各级文吏、士吏,共同构筑起一个信息自上而下畅通、警讯自下而上瞬达的边防机器。每日,墨迹未干的文书简牍在候官府邸与风沙侵蚀的烽燧间往返;每夜,燧卒锐利的目光与跳动的烽火,共同守护着身后帝国的山河梦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