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阉宦献机巧 銮舆载誉归(2/2)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诗句在一声深沉的自省与愧疚中结束。寝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此诗……倒是质朴自然,颇有新意。”刘宏沉吟着评价道,他虽昏聩,基本的文学鉴赏力还是有的,“作者是何人?竟有这般体恤民瘼的心思?莫非是哪位不得志的地方循吏?”
蹇硕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躬身道:“回陛下,据奴婢所知,作此诗者,非是旁人,正是今日护驾有功的羽林右监丞——卫铮,卫鸣远。”
“什么?是卫铮?!”刘宏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从榻上坐起,眼睛瞪得溜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诗句中那位因目睹农人辛苦而“念此私自愧”的、充满悲悯情怀的文人形象,与今日在密林中那个如同战神般与猛虎搏杀、浑身浴血的悍将联系在一起!这反差实在太大了!一个能写出如此贴近民生、心怀愧疚诗句的年轻人,和一个能力搏猛虎的勇士,这两种特质,竟然完美地融合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他难以置信地重新品味着那几句诗,“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断难写得如此真切。而最后那“念此私自愧”,更是流露出一种难得的自省与良知。
“卫铮……卫鸣远……”刘宏喃喃念着,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他饶有兴趣地反复咀嚼着这首诗,越品越觉得意味悠长。这卫铮,不仅能武,居然还能文?而且这文还不是那种掉书袋的酸腐文章,是能直指人心、反映现实的真文章!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刘宏的脑海,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纠结与烦恼!
“既能体恤民情,又有胆魄勇力,更兼忠义之心……如此人才,放在朕身边做个宿卫,岂非大材小用,屈才了?”刘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蹇硕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不如……不如就外放他个县令!让他去亲民官任上,一展抱负!既酬其功,又用其才,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主意一旦确定,刘宏只觉得浑身轻松,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阵强烈的、混合了惊吓与思虑过度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重重地打了个哈欠——今日遭遇猛虎着实让他心神耗费巨大。
“就这么定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重新躺回榻上,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软枕,一阵深沉而平稳的鼾声便响了起来,显是睡得极沉。
蹇硕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小心翼翼地替天子掖了掖被角,然后踮着脚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申时末(约下午五点),广成苑的喧嚣渐渐平息。各支奉命出猎的小队陆续归来,汇集在行宫前的空地上。早有准备的宦官们拿着簿册,开始清点、登记各队收获。但见猎物堆积如山,多以野鸡、野兔、狐狸等小型禽兽为主,间或有獐子、梅花鹿,甚至几头体型不小的野猪,引得围观的军士们阵阵惊叹。然而,翻遍所有记录,除了天子“亲射”的那头猛虎之外,再无第二只虎踪。或许当真有那运气好的小队猎到了虎,但听闻天子已然“拔得头筹”,为免抢了风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悄悄隐匿未报也未可知。
总之,这一场轰轰烈烈、持续数日的田猎大典,最终以一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天子刘宏以“亲手射杀猛虎”的赫赫武绩,毫无悬念地拔得了头筹,成为了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赢家”。
当晚,行宫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晚宴。刘宏端坐主位,虽然面色仍有些倦怠,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特地下旨,赏赐了猎获最多的前三名将士,不仅赏赐了丰厚的金银布帛,还当场宣布为他们各晋爵一等,并亲自赐下御酒嘉奖,引得席间欢呼雷动,气氛热烈非常。
随后两日,天子刘宏似乎彻底从遇虎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兴致重新变得高昂。他不再深入险地狩猎,而是在广成苑的离宫别馆间流连,或泛舟于广成泽上,欣赏水光山色;或漫步于林苑之中,听宦官们讲述苑中奇闻异事;甚至还去体验了闻名已久的温泉,尽享这难得的、脱离了朝堂束缚的悠闲时光。
直至两日后,所有游兴都已满足,刘宏方才下令,摆开全副銮驾,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带着满载的“猎物”与那份由谎言堆砌而成的“赫赫武名”,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洛阳帝都。广成苑的山林渐渐远去,只留下那关于天子神射的传说,在秋风中悄然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