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御前弃冕 义护师行(2/2)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没有丝毫虚饰,完全是一个少年郎在恩义与前途之间的痛苦抉择与赤诚告白。他将自己去年来洛阳时的落魄、蔡邕卢植的提携、献纸得官的缘由,以及此刻不愿独享富贵、愿舍身报恩的决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天子刘宏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知蔡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是个空负满腹才情、于政治一道却近乎憨直的儒生!比起杨赐、马日磾那些在朝堂上浸淫多年、说话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也唯有蔡邕这个“傻子”,才愿意在自己密诏询问时,说几句或许不中听、但可能是真实的话。若非如此,就凭吕强一句话,自己就能轻易将廷尉已经判了“弃市”的铁案,改为流放?这其中,未尝没有对蔡邕这份“憨直”的一点保全之意。
对于卫铮,刘宏内心确实是喜爱的。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年,出身名门之后,能诗会文,精通“奇技”,造纸立功,说话做事也颇对自己的胃口,否则也不会又是授官赐马,又是封侯升迁,恩宠有加。此刻见他如此重情重义,为了师长不惜放弃锦绣前程,这份赤子之心,在这充满算计的洛阳朝堂,显得尤为珍贵,反而让他气消了大半。
但他毕竟是皇帝,需要考虑更多。他沉吟着,抛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你一片赤诚,朕已知之。然,你若离去,朕这‘云章工坊’又当如何?造纸之术,关系内帑,岂可无人主持?”
卫铮一听此话,心中顿时一松,知道事情已然有了转机,皇帝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事实上,经过这短暂的黄门侍郎体验,他已深感“伴君如伴虎”的压力,每一步都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拘束的生活并非他所愿。如今能借此机会,远离洛阳这个政治漩涡中心,正合他意。他立刻郑重答道:“陛下放心!臣之族兄卫振,自平阳起便深度参与造纸事宜,于工艺流程、工匠管理皆了然于胸,技艺精湛,忠诚可靠,可堪重任!陛下只需委派一亲信黄门,总理纸张销售、账目等事宜,并定期至工坊监察,以卫振之能,工坊定然运转无虞,绝不会耽误陛下内帑收益!”
刘宏听完,微微颔首。他转念又想到:蔡邕流放朔方,朝中得罪的人不少,难保路上无人使绊子。卫铮此子颇通武略,麾下必有勇武之辈,有他随行保护,一般宵小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想起卫铮那首“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诗,心中一动,你不是口口声声要“不教胡马度阴山”吗?那朕便让你去那阴山脚下,亲眼看看我大汉的北疆是何等模样!
思虑及此,刘宏心中已有定计。他看向卫铮,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卫铮,你既然甘愿弃官护师,念在你一片赤诚,朕便允了你所请。”
他随即对身旁的尚书郎官吩咐道:“来人,着尚书台拟诏:黄门侍郎卫铮,殿前失仪,狂悖请辞。然念其年幼,且事出有因,初犯不究。着削去其关内侯爵位,黄门侍郎之职亦免,降为羽林郎。命其即日启程,押送蔡邕一干人犯,流放朔方,不得有误!”
从黄门侍郎、关内侯,一降到底,复为羽林郎,还背负了一个“殿前失仪”的轻微罪名,但核心目的——护送蔡邕——却达成了。
卫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解脱与诚挚:“臣!卫铮!谢陛下成全之恩!”
他缓缓起身,将那顶还没来得及焐热的黄门侍郎官帽,轻轻放在了地上,动作决然。然后,在众多或诧异、或不解、或嘲讽、或惋惜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脊梁,转身,大步走出了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宫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一班朝臣宦官看着这个昨日还风头无两、今日便乍起乍落的新贵,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讥笑他愚蠢,自毁前程;有人感叹他义气,却也觉得不值。
然而,走出宫门的卫铮,感受着秋日略带凉意的风拂面而来,望着洛阳城广阔的天空,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轻松。他终于不必再困于那方寸宫阙,终日揣摩圣意,谨言慎行。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守护他认为值得守护的人,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北疆朔方,固然艰苦,却也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这顶官帽,弃了,反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