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孤阴不生(三)(2/2)
突然那阵风吹到了我的心上,像是吹掉了蒙在心上的盖头,灵感就来了。
“师父,我发现,咱们讨论的这个阴阳道理放之四海皆精准,您看,那阴阳动态流转,如行云流水自然发生,就是最美的状态,就好比墙上这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写字时一定是自己的心神手笔合为一体,达到了一定的境界,字是流淌出来的,就像水满则溢,非刻意强调技巧,就像我们学车时和学会车的区别,以前用脑子,现在用心,以前记规则,现在只看路就够了。”
(师父听完这一番话,没有立刻接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幅《兰亭集序》。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永和九年”那几个字上,把宣纸染成淡淡的橘色。)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那幅字。
“远儿,”他说,“你方才这一比,比得我这个当师父的,心里头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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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前,背对着我们:
“王羲之写《兰亭》那一年,五十一岁。
那天他喝醉了,酒醒之后想再写一遍,写了上百张,没一张能赶上那一张。
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静儿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和静儿身上:
“因为那一天,他没有‘想’要写好。
他只是在那个暮春之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和一帮朋友坐在水边,喝高了,心里头高兴。
笔拿起来,字就自己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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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你方才说‘心神手笔合为一体’——
对,但还有一样,你没说出来。
那一体,不是‘他’和‘笔’的一体,是‘他’和‘那天’的一体。
天、地、人、笔、墨、纸——全在那个瞬间,合上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合上了。
师父指了指窗外:
“就像你学车——
学的时候,你要记油门、刹车、后视镜、方向盘。
那是‘阴阳五行’的阶段,手忙脚乱,东倒西歪。
有一天,你开上路,忽然发现,你不‘记’了。
你只是看着路,手就自己动了。
油门该深就深,刹车该踩就踩,方向盘该打就打——
这不是‘技巧’,这是‘本能’。
那一刻,你不是在‘开车’,你就是车。
这就是王羲之写《兰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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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后世那些学书法的人,临《兰亭》临了一辈子,临到一模一样,还是不如那张。
因为他们临的是‘形’,不是那个‘会稽山阴之兰亭’的下午。
他们没有那个天、那个地、那帮朋友、那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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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在旁边轻轻插话:
“静儿,你记得你第一次给乐乐洗澡吗?
它乱动,你手忙脚乱,浑身是水。
现在呢?”
静儿想了想:“现在……它乖乖站着,我搓着,它哼着,跟商量好似的。”
师母笑了:
“那就是‘兰亭集序’。
——你俩现在,也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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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最后举起茶盏,朝我虚虚一敬:
“远儿,为师敬你一杯——
敬你把阴阳从‘理论’喝成了‘日子’。
很多人学了一辈子,还在临《兰亭》。
你已经开始,过自己的‘永和九年’了。”
他饮尽杯中茶,目光落回那幅字上。夕阳已经移走,《兰亭集序》的字迹,渐渐隐入暮色里。
但那“永和九年”四个字,还在我心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