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梁从政(2/2)
矮几上置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炭火正旺,铫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旁小碟里盛着几块云片糕、一碟松子糖。
赵和庆在矮几旁坐下。
梁从政没有落座。
他站在舱口,背对寒风,像是在替他把守那道门。
“梁大伴,”赵和庆开门见山,“京中局势如何?”
梁从政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稳。
“老奴只能说,如今京中风声很紧。”
风声很紧。
这是内廷常用的说法,可以指任何事情。
从有人图谋不轨,到只是圣心不悦。
赵和庆看着他。
“梁大伴,”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官家可安好?”
梁从政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长。
赵和庆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殿下,”梁从政终于开口,“官家他……”
他顿了顿,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官家他,一切安泰。”
赵和庆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从政垂下眼帘。
“老奴只能告诉殿下,如今宫中情形,有些……微妙。
具体的,老奴不便多言。
殿下进宫后,官家自会与殿下细说。”
他把“不便多言”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赵和庆没有再追问。
他懂得分寸。
梁从政是内侍,是官家的近臣。
他能说的,此刻都已说了。
“何时进宫?”赵和庆问。
“今夜。”
梁从政道:“殿下且在老奴这船上歇息半日。
入夜后,老奴送殿下从东华门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今盯梢的人多,保险些。”
赵和庆点点头。
梁从政退出船舱,重新在船头坐下,拿起那根钓竿。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两河交汇处,不起眼,不张扬,像任何一个在寒冬里垂钓解闷的寻常老叟。
舱内,红泥小火炉的炭火正旺。
赵和庆端起铫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望着杯中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坐着,在福宁殿的偏殿里,等赵煦下学。
炭火不如这炉旺,他搓着手,呵着白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二岁的赵煦推门而入,披着一身风雪,怀里揣着从御膳房顺来的热栗子。
“庆弟,给你。”
他接过栗子,烫得直换手,赵煦在旁边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赵和庆把热水一饮而尽。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二。
离腊月二十三还有一日。
太湖那边,不知如何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回京,见官家。
其他的,再说。
舱外,梁从政握着钓竿,望着灰沉沉的天际。
他的鱼线垂入水中,随波轻荡。
没有鱼。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钓鱼。
他在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官家啊官家,您这次,可真是给老奴出了个难题。
寒鸦掠过河面,叫声划破寂静。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汴河入口,像一粒不起眼的墨点,隐没在灰败的冬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