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诀别(2/2)
她呆呆地坐在炕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堵倒塌的院墙缺口,望着外面虎视眈眈却暂时退开的机器和人群,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小芳和李玉珍还在低声啜泣,但她们知道,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吴为民只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那些钢铁怪兽就会冲进来,把她们生活了几代人的家,彻底夷为平地。
她们必须走。
“婶……”小芳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轻轻摇了摇秀英的肩膀,“咱们……咱们得收拾东西了。时间……时间不多了。”
秀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小芳,那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茫然,仿佛不明白小芳在说什么。
“收拾东西……去哪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去村西头的安置点。”小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吴为民说的……咱们……咱们先过去,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还有什么可从长计议的?家都没了,地也没了,人散的散,抓的抓,死的死。她们三个女人,又能“计议”出什么?
但这些话,小芳说不出口。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开始行动。
她和李玉珍互相搀扶着,开始在这个即将被摧毁的家里,寻找还能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了。值钱的东西,早在之前为了给赵刚办丧事、给王猛凑“活动”钱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旧的被褥、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些锅碗瓢盆、还有王猛和赵刚留下的一些旧物。
她们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勾起一段回忆,带来一阵心酸。
小芳拿起赵刚用过的一个旧茶缸,上面还贴着褪色的红五星,她想起赵刚经常用这个缸子喝水,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把茶缸塞进包袱里。
李玉珍翻出一件王老五以前常穿的旧棉袄,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把脸埋在棉袄里,贪婪地闻着上面几乎已经闻不到的、属于自己男人的气息,哭得浑身发抖。
秀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小芳把她和建军、王猛为数不多的几张泛黄照片,还有建军那封还没来得及回的信,小心地包好,递到她手里时,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信封和照片,又抬起头,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堂屋——那被烟熏黑的房梁,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那坑坑洼洼的地面,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缸,还有墙角那张王建军小时候用过的、已经缺了一条腿的小木凳……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浸透着王家祖辈的汗水,承载着她大半辈子的记忆。在这里,她嫁人、生子、守寡、拉扯孩子、经历了无数风雨和艰辛,也感受过为数不多的温暖和希望。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命。
可现在,她要亲手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但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喊。眼泪,似乎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几张照片和信,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时间,在沉默而压抑的收拾中,飞快地流逝。很快,一个小时就要到了。
院外,吴为民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外面的机器又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催促。
小芳和李玉珍已经把能装的东西,勉强塞进了两个破旧的编织袋和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包。
“婶……咱们……咱们该走了。”小芳看着依旧坐在炕沿、仿佛生根了一般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秀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她的腿脚因为久坐和虚弱而有些发软,小芳连忙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