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山村新象,故地重游(2/2)
苏月收敛心神,微微欠身,用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老人家有礼。晚辈是游历至此的散修,听闻此地乃林轩盟主故里,心生敬仰,特来凭吊一番。”
“哦,是为林轩仙师而来啊。”老者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肃然起敬与自豪交织的神色,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在谈论自家人般的亲近与荣耀。他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仙子有心了。请随我来。”
老者引着苏月缓步来到村中心广场的牌坊下。他仰起头,望着那四个大字,眼神里透着追忆:“这‘英灵故里’四字,是当年苏月……哦,就是前任首席执政官苏仙子,亲自题写并命人立下的。那会儿村子刚重建不久,苏仙子派人送来了这块牌坊,还有后面那块碑。”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派来的人说,苏仙子吩咐了:林轩仙师生于斯,长于斯,虽故乡罹难,然其精神永存,当为此地立碑铭记,佑护后人。牌坊立起来那天,全村人都来了,好些老人……包括我爹,都掉了泪。”
老者说着,眼角也有些湿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儿。”
苏月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这件事她是记得的,那是新元十二年,政务刚上轨道不久。她亲自挑选了青冥石,在深夜于静室中提笔书写,每一笔都灌注了对往昔的追思与对未来的祈愿。但她没想到,这块牌坊在村民心中有着如此重的分量。
老者又引她走到牌坊后方。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身光滑如镜,材质是罕见的“静心墨玉”,能宁神定气。碑的正面,只刻着一行简单的字:
“山野之子,天地之心。英灵不灭,浩气长存。”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清冽中蕴含温暖、刚毅里藏着悲悯的独特剑意,苏月一眼便认出,正是自己当年运笔时无意识渗入的真意。时隔百年再见,竟恍如昨日。
“村里人都知道林轩仙师的故事。”老者抚摸着石碑冰凉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蒙学堂的先生们,第一课就会给孩子们讲。告诉他们,我们脚下的土地,曾经遭遇过怎样的黑暗,又是怎样被英雄们用生命和鲜血守护下来的。告诉他们,要珍惜现在的安宁,要像林轩仙师那样,正直,勇敢,心怀他人。”
“孩子们……都听吗?”苏月轻声问,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学堂方向。读书声暂歇,此刻传出的是女先生温和的讲解声,偶尔夹杂着孩子们稚嫩的提问。
“听!怎么不听!”老者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绽放的菊花,“那些小子丫头们,可崇拜林轩仙师了!学堂后面的小山坡,被他们自己命名为‘练剑坡’,没事就拿着木棍比划,嚷嚷着要学仙师斩妖除魔,守护村子。虽说都是娃娃玩闹,可这份心气,是好的。”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梯田和山林,语气里满是自豪:“瞧见没?那些灵稻、药田,还有后山的防护林,都是用了太初学宫农院传来的新技术。村里的后生,有几个脑子灵光的,还考去了城里的大初学宫分院哩!虽然资质不算顶尖,但也学了本事回来,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好。就说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的小子,去年从学宫回来,在田里布了个什么‘微雨阵’,天旱时能聚点水汽,可顶用了!”
“这里……真好。”苏月望着安宁祥和的村落,听着学堂里重新响起的诵读声,看着远处田间几个正在弯腰劳作的模糊身影,由衷地说道。心中那积压了百多年的、关于此地的沉重悲恸,仿佛被眼前这鲜活的、蓬勃的、充满烟火气的景象,一点点地浸润、软化、抚平。不是遗忘,而是转化——从尖锐的痛楚,化作绵长而温热的慰藉。
“是啊,托仙师们的福,托新元朝的福。”老者乐呵呵地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向一张石凳坐下,示意苏月也坐。苏月在他对面坐下,听他继续絮叨:“魔劫那会儿的事儿,我这把老骨头是没赶上,都是听我爷爷说的。他说那时候,天都是黑的,日头像蒙了层血痂,到处是吃人的怪物,村里的人跑啊、躲啊,最后……哎,不敢细想。”
老者摇摇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可怕的画面,随即又抬起头,望向晴朗的天空,眼里重新焕发光彩:“看看现在,亮堂堂的天,安安稳稳的地,娃娃们能安心上学堂,大伙儿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用上仙家传来的新奇玩意儿——就说村口老张家那盏‘长明灯’,一颗下品灵石能亮一整年,夜里读书做活再也不费眼了。这日子,以前哪敢想啊!”
“老人家高寿?”苏月问。
“嘿嘿,九十有三啦!”老者颇有些自豪地挺了挺微驼的背,“身子骨还行,眼不花耳不聋,每天还能在村里转两圈。多亏了村里每月分发的‘固元液’(凡人用基础丹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有这干净的山水、平和的世道。都说我们这地方,沾了林轩仙师的灵气,风水好,养人哩!”
苏月微笑着点头,目光再次缓缓掠过整个村落:整齐的屋舍、翠绿的菜畦、悠闲的鸡犬、广场上对弈的老人、学堂窗内晃动的孩童身影、远山如黛、近水潺潺……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块静默的墨玉碑上。
山野之子,天地之心。
英灵不灭,浩气长存。
轩哥,你看到了吗?
你出生的地方,你曾经在一夜间失去所有至亲、浸透血泪与绝望的地方,如今……空气中弥漫着稻香与药草气,回荡着孩童的书声与笑语。你的名字被铭记,你的故事被传颂,但这里的人们,不再仅仅活在沉重的缅怀里。他们把你的精神化入日常的劳作、学习的专注、对未来的期盼中。
这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却又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独自背负的、黑暗的过往。
它活了,它新生了,它把你藏在心底最温暖的角落,然后转过身,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自己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仇恨已被时光与新生抚平,沉淀为历史与警示,只留下力量的种子。
悲剧的痕迹被生机覆盖,开出平凡而坚韧的花,只留下向前的勇气。
这,或许就是“守护”与“新生”最圆满的答案。
也是对你,最好的告慰。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温柔的橘红色,将村落、山林、梯田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更加浓郁了,空气中开始飘散出饭菜的香气。田间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陆续归来,学堂也放学了,孩童们如同欢快的小鸟般从门内涌出,嬉笑着奔向各自的家。广场上对弈的老人收拾了棋盘,互相搀扶着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回家。
安宁的夜晚即将降临。
苏月向老者道谢告辞。老者执意要送她到村口,被她婉拒。最后,她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书声已歇、余晖满窗的学堂,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路,悄然离去。
她没有回头。
身后,是灯火次第亮起,是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嗓音,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是夫妻间寻常的低声交谈,是夜风拂过荧光柳带起的细微沙沙声,是溪水潺潺,是虫鸣渐起。
一个平凡、温暖、充满生机的山村夜晚,正在徐徐展开。
仿佛百年前那场血与火的噩梦,真的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醒来后只余心悸的梦。
而眼前这鲜活、朴素、坚韧、却无比真实的人间烟火,才是时光长河里永恒流淌的、生生不息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