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燕嘎子的“鸡毛信”(2/2)
“奶奶拿到情报,看完,脸色很凝重。她拍了拍爷爷的肩膀,说了声‘好样的,嘎子!’。然后立刻开始布置。她让爷爷赶紧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去通知邻村的民兵注意警戒。”
“爷爷刚钻出地道口,还没跑远,就被两个伪军发现了。他们吆喝着追上来。爷爷拼命跑,想把敌人引开,离村子越远越好。伪军开了枪,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去。跑到一片玉米秆堆附近,爷爷实在跑不动了,也被包围了。伪军把他抓住,搜身,衣服口袋、怀里,甚至帽子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他们气急败坏,用枪托打他,问他是不是小八路,来干什么。爷爷咬着牙,一声不吭,只说自己是出来拾柴火的。他们不信,把他押回了临时设在村口的鬼子据点。”
燕明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听救他出来的乡亲说,鬼子也审了他,打得更狠。鞭子抽,冷水泼,让他说情报藏哪儿了,送给谁了。爷爷……从头到尾,就说三个字:‘不知道’。鬼子没办法,又看他是个孩子,觉得可能真不是,就把他关在一个破磨房里,打算天亮后押回据点慢慢审。是李桂兰奶奶带着民兵,趁着后半夜鬼子哨兵松懈,摸进去把他救出来的。救出来的时候,爷爷浑身是伤,发高烧,但那双破布鞋,还紧紧穿在脚上。鞋底里,那张插着三根鸡毛的纸条,安然无恙。”
陈砚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薄薄的、承载了千钧重量的纸条上。纸张脆薄得仿佛一碰即碎,铅笔字迹稚嫩得如同小学生习字,那三根褪色的鸡毛更是简陋无比。然而,正是这不起眼的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在1944年那个秋日的凌晨,穿越了封锁与追捕,传递了关乎一村人性命存亡的警报。它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上面的每一笔歪扭的划痕,都浸透着一个小小少年在强敌面前的机警、勇气与无比坚贞的忠诚。
燕明又从文件夹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用相角贴在硬纸板上的老照片。照片只有两寸大小,已经泛黄,但人物清晰。背景似乎是村头的打谷场,阳光很好。左边是年轻的李桂兰,穿着干净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平和而欣慰的笑容,她右手举着的,正是那把黄铜军号。右边,站着一个明显长高了一些、但依然瘦削的少年,正是燕嘎子。他大概十三四岁了,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胸前戴着崭新的红花,左手高高举着一封鸡毛信,脸上洋溢着无比灿烂、自豪的笑容,眼神亮得灼人。两人肩并肩站着,身后是丰收的麦秸垛和蔚蓝的天空。
“这是1945年,鬼子投降后不久,县里来记者采访英雄,给拍的。”燕明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怀念,“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能和李桂兰奶奶这样的英雄站在一起照相,是他最大的光荣。他说,跟着奶奶打鬼子,传递情报,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最值得的事。”
他顿了顿,眼眶开始发红:“爷爷晚年身体不好,但常常拿出这张照片看。他说,要是能再听一次李桂兰奶奶吹响那把军号就好了。他说,那号声在地道里响起的时候,嗡嗡的,听着心里就踏实,就浑身是劲,就知道该往哪儿冲,该保护谁。那号声,能让他想起当年一起钻地道、一起躲鬼子、一起盼胜利的每一个伙伴……”
陈砚静静地听着,等燕明情绪稍平,他开始缓缓讲述。从陈铭在野人山守护军号和日记,到将号赠予苏联飞行员伊万,再到伊万在另一战场转赠重伤员,最后线索指向北上归队的陈铭,在冀中将号赠予了正在领导地道战的李桂兰。他讲述了这把军号如何在不同战场、不同英雄手中流转,如何成为凝聚信念、传递胜利希望的象征。
燕明听得入了神,泪水不知何时已滑过黝黑的脸颊。他喃喃道:“原来……原来李桂兰奶奶的军号,有这么长的来历,这么多故事!从那么远的云南战场,到咱们这华北平原的地道里……爷爷要是知道,这把他听了无数遍、觉得神乎其神的号,是这么来的,他不知会有多高兴!他念叨了一辈子,想知道这号的来历,现在……现在总算知道了。他……他可以安心了。”
陈砚点了点头,看着桌上并排放置的鸡毛信、儿童团证和那张合影,一个清晰的想法浮现出来。“燕大哥,张老师,”他看向燕明和张建军,“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把燕嘎子同志的这封鸡毛信、他的儿童团证,和李桂兰同志的那把军号,放在一起,在纪念馆里做一个联合展示?专门讲述在清苑李家庄,一位民兵女英雄和一位儿童团小交通员,如何在不同战位上并肩战斗、用不同方式(军号与鸡毛信)保卫家园的故事。让所有参观者,尤其是孩子们看到,抗战不仅仅是成年人的冲锋陷阵,也有像燕嘎子这样的少年英雄,用他们的智慧、勇敢甚至鲜血,为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的故事,同样是抗战史诗中光辉的一页。”
张建军立刻表示赞同:“这个构思非常好!完全可以实现。我们可以在李桂兰同志展区的基础上,扩展出一个‘李家庄的抗战记忆’小专题,将军号、地道图、鸡毛信、儿童团证以及这张珍贵的合影一起展出,辅以详细的文字说明和背景介绍。这不仅能丰富展陈内容,更能生动诠释人民战争的广泛性和群众性,是对青少年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的绝佳素材。”
燕明早已泪流满面。他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悬挂的年画前,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心中祖父和英雄长辈的形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爷爷……李桂兰奶奶……”他的声音哽咽却清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俺们这些后辈知道,当年国家有难的时候,不光有大英雄,也有像你们这样……普普通通,却又顶天立地的人。你们一个在地上挖洞、吹号杀敌,一个在地上跑信、以命护情报……你们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俺们,啥叫国家,啥叫责任,啥叫……中国人该有的骨气!”
他直起身,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看向陈砚和张建军,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陈老师,张研究员,俺支持!把俺爷爷的东西,和李桂兰奶奶的东西放一块儿!让更多人来瞧,来听他们的故事!让现在的娃娃们知道,他们能坐在亮堂的教室里念书,能吃饱穿暖,是俺爷爷他们那代人,用命,用血,用小时候本该玩耍的时光,换来的!这故事,俺们得讲下去,一代一代,不能忘!”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八仙桌上,照亮了那些泛黄的纸片,照亮了照片上青春的笑脸,也照亮了燕明眼中那份承自祖辈、此刻愈发澄澈明亮的信念与决心。一段尘封的童年纪事,即将与地道的号声、远征军的足迹汇合,共同鸣响一曲关于平凡人如何成就不凡、少年人如何肩负家国的壮丽和弦。记忆的拼图,又找到了珍贵的一块。英雄的故事,永远在平凡与伟大之间,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