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野人山的“救援”（下）（1/1）

伊万放下担架，示意陈铭和陈砚也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用记忆中生疏的傣语词汇夹杂着手势，大声说道：“朋友！我们是朋友！打日本鬼子的！中国兵！他，”他指着担架上的小李，“生病，很重！需要帮助！”

他的傣语磕磕绊绊，但关键词和手势起到了作用。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似乎减轻了些。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对襟上衣、神色沉稳的老人，在几个中年男子的簇拥下，从一座较大的竹楼里走了出来。他便是寨老。

寨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伊万，落在陈铭和陈砚身上，最后定格在担架上那个痛苦颤抖的年轻士兵脸上。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小李的症状，又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眉头紧紧皱起。

片刻后，寨老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伊万和陈铭，用带着浓重口音但能听懂的汉语缓缓说道：“你们……是山那边，打日本鬼子的兵？”

“是！我们是远征军，打鬼子的！”陈铭连忙回答，声音急切。

寨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面露担忧的村民，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小李，最终，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我们知道你们。有逃难过来的人说过，有穿这样衣服的兵，在山里和日本人拼命，保护老百姓。”寨老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个娃娃病得很重，是‘琵琶鬼’（当地对疟疾的俗称）上身了。治这个病的草药，我们寨子里有。”

陈铭和陈砚几乎要喜极而泣，伊万也松了口气。

“但是，”寨老话锋一转，“那几种关键的草药，长在山崖背阴的险处，白天不好采，容易失足，也容易被……别的眼睛看到。要等到天黑以后，熟悉山路的后生才能悄悄去采回来。你们得等。”

等待是煎熬的，但有了希望，煎熬也变得可以忍受。寨老吩咐村民，将陈铭他们引到寨子边缘一座空置的竹楼下休息。几个傣族妇女很快送来了几筒热气腾腾的竹筒饭，还有烧好的热水。

竹筒劈开，糯米的清香混合着竹子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经粮食的三人，闻到这味道，肚子都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伊万学着陈铭的样子，用手抓起一团米饭送进嘴里。糯米饭软糯香甜，带着竹筒特有的清香。

“好吃！”伊万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努力咀嚼着，脸上露出孩子般满足的表情，对陈铭说，“这个，比树皮好吃太多了！真的！”他又转向正在给他们倒水的傣族妇女，用生硬的中文和手势连连道谢：“谢谢！中国的百姓，很善良！很好！”

他吃着竹筒饭，看着周围虽然简朴却安宁平和的村寨景象，看着那些眼神纯朴、对他们伸出援手的村民，心中感慨万千。他对陈砚低声说，语气充满真诚：“我要把这里的故事，把中国百姓怎么帮助我们的故事，都记下来。回去以后，要讲给我的卡佳和索尼娅听，也要告诉我的战友们，告诉俄罗斯的人们。中国人民，是善良、勇敢、值得尊敬的朋友。”

陈铭则一边照顾着小李，给他喂些温水，一边和围拢过来的几个傣族青年，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讲述他们如何在缅甸同古和日军血战，又如何穿越野人山撤退。他讲到战友的牺牲，讲到极度的饥饿和危险，也讲到绝不屈服、一定要回家的决心。

寨老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肃穆。当陈铭讲完一段，寨老缓缓开口：“日本鬼子，是所有人的敌人。他们烧我们的寨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你们在前面流血拼命，是在保护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你们保护我们，我们帮你们，是应该的。以后，只要你们是打鬼子的兵，路过我们这里，需要帮助，我们都欢迎。”

天色终于完全黑透。寨子里没有点灯，只有零星的火塘微光。几个矫健的傣族青年，如同暗夜中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寨外的山林中。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带着满身的露水和几把沾着泥土的鲜嫩草药回来了。

陈铭立刻借来石臼，将草药仔细捣烂。寨老亲自指导，加入了另外几种辅料，在火塘上架起陶罐，小心地熬煮。苦涩而独特的药香弥漫开来。

药熬好了，陈铭小心地吹凉，一点点喂给已经意识模糊的小李。或许是药效，或许是那份来自陌生同胞的温暖关怀起了作用，小李喝下药后不久，剧烈的颤抖逐渐平复，滚烫的体温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了一些。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最凶险的高热惊厥被暂时控制住了。

寨老看着小李安睡过去，脸上露出一丝宽慰。他对陈铭说：“这些草药，我们认得地方，还能采。你们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来拿。我们这里偏僻，日本人一般不常来。我们还能帮你们留意山外的动静，如果有可能，也能帮你们传递消息，或者带你们走更安全的小路。只要能帮你们打跑那些天杀的鬼子，我们能做的，都会做。”

陈铭、陈砚和伊万，向着寨老和所有默默帮助他们的傣族村民，郑重地鞠躬致谢。这不是简单的军民鱼水情，这是在国难当头、外敌入侵的背景下，中华民族内部不同族群之间最自然、最坚实的互助与支撑。每一个村寨，每一个百姓，都是这场持久而惨烈的卫国战争中，最深厚、最不容忽视的力量源泉。

陈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激荡难平。他想起“中华民族一家亲”这句话，此刻有了最鲜活的注解。同时，他也更深切地理解了“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深刻内涵——胜利，从来不是靠某一个英雄、某一支军队单独赢得的。它是前线战士的浴血奋战，是后方百姓的倾力支援，是像伊万这样的国际友人的无私援助，是所有遭受侵略、热爱和平的国家和人民，超越种族、国界和意识形态，紧密团结、共同抗争的结果。

夜色中的傣族村寨静谧安详，仿佛战争阴云下的一块世外桃源。而这份来自深山的、朴素却无比珍贵的救援与情谊，如同暗夜中的火种，不仅温暖了野人山中濒临绝境的战士，也照亮了人类在对抗共同邪恶时，所展现出的不朽的人性光辉与团结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