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飞行手册里的“乡愁”（上）（1/1）
下午两点，野人山的日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和浓密树冠，在临时营地投下稀薄而苍白的光斑。湿气依旧浓重，混合着草木腐烂和远处飞机残骸传来的淡淡焦糊味。营地比昨夜稍微“规整”了些，战士们用阔叶和树枝勉强搭起几个遮雨的窝棚，虽然简陋，总算有了点暂时安身的模样。
伊万靠着那棵曾作为“救命树”标志的大榕树根坐着。经过陈铭的再次清创和敷上战士们沿途采集的、据说有消炎作用的不知名草药后，他左臂的伤口出血已基本止住，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失血和坠机的冲击带来的虚弱依然明显。他没有休息，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再次取出那个染血的皮质飞行手册，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翻开。
陈砚坐在他旁边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观察。他看见伊万翻到手册中间偏后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用厚纸自制的夹层。伊万的手指有些颤抖，他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小照片。
照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四角微微卷曲，但图像依然清晰。这是一张典型的家庭合影，背景像是某个苏联城镇的普通房屋前。照片中央，年轻的伊万穿着整洁的军便服，没有飞行夹克，脸上洋溢着灿烂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与他此刻饱经战火风霜的面容判若两人。他伸出有力的臂膀，搂着身旁一位金色长发、面容秀美、同样笑得十分开心的年轻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的脸蛋圆嘟嘟的，正对着镜头好奇地睁大眼睛。
伊万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那眼神瞬间柔软下来，褪去了所有的锐利和疲惫，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照片上妻子和孩子的脸庞，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和生死硝烟，在进行一次无声的触摸。
“这是我的妻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远，用的是中文，似乎既是对陈砚说，也是对自己说，“她也叫卡佳，卡捷琳娜。这是我的女儿，索尼娅。我离开莫斯科，来中国的时候，索尼娅刚满一岁不久，刚学会叫‘爸爸’。”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暖却掺杂着苦涩的弧度。
“现在……应该已经四岁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在中国，天空好像总是要么在打仗，要么在准备打仗，都感觉不到日子是怎么溜走的。”他抬起头，望向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我想她们。每天起飞前，降落後，只要有一刻安静下来，就会想。想卡佳做的红菜汤，想索尼娅是不是又长高了，学会了新的话，会不会……已经不太记得我这个爸爸的样子了。”
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受到那平淡语气下汹涌的情感。
“我想回家。”伊万低下头，再次看着照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做梦都想。想回到她们身边，看着索尼娅长大，过平静的日子。莫斯科的冬天很长，雪很大，但现在想起来，连那种寒冷都让人觉得……亲切。”
然而，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压了下去。他看向陈砚，也仿佛看向这片陌生而苦难的中国山林。
“可是我不能走。”他的语气变得清晰而确定，“中国的百姓正在遭受侵略，你们的战士在前线流血牺牲。他们需要飞机在天上掩护，需要有人帮他们夺取制空权。我走了，我的岗位就空了，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村庄被轰炸，更多的战士暴露在敌机的扫射下。卡佳和索尼娅希望她们的丈夫、父亲是一个临阵脱逃的人吗？不。”他缓缓摇头，“她们在等我回家，但一定是等我作为一个完成了使命、无愧于心的军人回家。”
陈砚感到喉咙发紧。这种个人情感与崇高责任之间的撕裂与抉择，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动容。
伊万又小心地从照片后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更小、纸张更薄的纸条。纸条已经非常脆弱，字迹是娟秀的俄文墨水笔迹。他轻轻展开，并没有读出声，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行。陈砚虽然看不懂俄文，但能猜到内容。
伊万用手指的指腹，极其珍惜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泪水在其中积聚，但他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这是卡佳在我出发前，偷偷塞进我飞行服内袋的。”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上面写着：‘我亲爱的伊万，一定要时刻注意安全。我和索尼娅每天都会向圣母祈祷，保佑你平安。狠狠地打那些法西斯强盗，打完就立刻回家。我们等你，一起看莫斯科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停顿了很久，将翻涌的情绪努力平复下去。
“每次飞行，遇到特别危险的情况，或者特别累、特别想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摸摸内袋，想想这张纸条。”他看向陈砚，眼泪终于滑下一滴，但他随即抬手用力抹去，露出一个混合着悲伤与力量的微笑，“我想，你们的战士，每一个人的怀里，可能也都揣着家人写的信，或者心里想着等在家乡的爹娘、妻儿吧？我们都一样。离开家，来到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不是为了成为英雄，首先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他们能平安地生活。然后慢慢地，就知道，要保护所有人的家人，就得把共同的敌人彻底打败。为了这个，再想家，也得忍着，也得继续飞，继续打。”
他的话朴素至极，却道出了那场跨越国界的战争中，无数普通战士最真实的内心写照。家国情怀，从来不是割裂的。对小家具体的爱，延伸为对大家抽象的责任，最终凝聚成抗击法西斯的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