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逢的“孙子”（1/2）

上午十点，滇缅抗战纪念馆一间安静的会客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茶香和旧书籍特有的气味。陈砚和王浩研究员坐在一侧，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

他叫陈阳，穿着整洁的衬衫和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秀，气质温和中带着知识分子的沉静。此刻，他的神情却有些不同寻常的紧绷，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膝盖上，平放着一张用透明塑料套精心保护着的黑白照片。照片只有巴掌大小，严重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穿着军装、面容清瘦的年轻人，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却坚定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谋面的祖父——陈铭，留存于世的唯一影像。

“陈老师，王研究员，您们好。”陈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照片，又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张照片，是我家唯一的‘传家宝’。我从小就看着它，知道照片上的人是我爷爷，知道他是个军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后来……牺牲了。但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关于他具体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是怎么牺牲的，我父母知道的也很少。家里老人走得早，只说他是‘出国打鬼子，没回来’。这么多年，‘爷爷’对我来说，更多是这张模糊照片上的一个影子，一个符号。直到……直到王研究员联系上我。”

他的目光转向陈砚手边那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那本棕色封面的日记本，以及旁边那支黄铜军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期待，以及一丝怯于触碰的敬畏。

陈砚将密封袋轻轻推向陈阳面前的茶几。

“陈阳先生，请看。”陈砚的声音平和而清晰，“这是你祖父陈铭同志，在1938年至1942年间，亲笔写下的日记。这里面，记录了他从参军成为卫生员，到参加台儿庄战役外围救护，再到随远征军入缅作战，直至最后……在野人山撤退途中的经历。还有他和战友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陈阳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通过这本日记，以及我们寻访到的其他史料和见证人，你或许可以重新认识你的祖父。他不仅仅是一位牺牲的军人，更是一位在极端环境下，用医术和信念守护战友、传递希望的英雄。”

陈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密封袋的扣子。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泡沫，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日记本粗糙的封面。那真实的、历经近八十年的触感，让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展开。

他翻开第一页。

歪歪扭扭却笔力深沉的竖排字迹，瞬间撞入他的眼帘。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字迹，却与他血脉相连。当看到开篇那句“俺叫陈铭，江苏徐州人……俺没别的大本事，就想多救几个伤员，让他们治好伤，能继续上阵打鬼子……”时，陈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抹不干。他贪婪地、一字一句地读着，时而因为字迹模糊或用语陌生而皱起眉头，时而因为其中描述的简单心愿或艰苦场景而再次红了眼眶。

“这是……这是我爷爷写的字……他写的……”陈阳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原来他当年……是这么想的……他只想救人……只想让更多人能继续战斗……”

他翻动着脆弱的纸页，穿越时空，走进了祖父二十岁出头的生命里。他看到了台儿庄的硝烟，看到了祖父与一位名叫林岚的女卫生员并肩救护的短暂情谊；看到了异国他乡的酷热与焦灼，看到了同古保卫战的惨烈；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野人山那段字迹越来越颤抖、却始终没有中断的记录上，停留在最后那页关于军号和希望的誓言上，以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褐色痕迹旁。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流逝。王浩和陈砚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会客室里，只有陈阳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陈阳才缓缓合上日记本，将其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段冰冷了太久的历史。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已经与刚进来时截然不同。那里面少了迷茫和疏离，多了深切的痛楚、无法言喻的骄傲，以及一种血脉相连的沉重共鸣。

陈砚这时才轻轻拿起那支黄铜军号，递到陈阳面前。

“这把军号，”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你祖父陈铭，在1942年野人山撤退的绝境中捡到的。当时它已经刻有‘王’、‘赵’、‘林’三个姓氏，记录着更早的抗战故事。你的祖父捡到它后，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陈’字。在日记里他写道，觉得这把号‘能带来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他吹响它，用微弱的号音激励濒临崩溃的战友，带领他们寻找生路。他承诺，要‘带着这把号，找到更多弟兄，带他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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