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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册里的“担架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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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一间陈设简朴却格外整洁的客厅。墙壁上,一块红底金字的“光荣之家”牌匾擦拭得锃亮,成为这方空间最引人注目的点缀。六十八岁的李建国老先生坐在一张老旧的沙发上,膝上摊开着那本厚重的蓝布相册。他的老伴,一位同样慈祥的老人,默默地为坐在对面的陈砚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香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陈砚道谢后,将笔记本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李老先生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健的手上,那双手正轻柔地拂过相册泛黄的页面。

李老先生的手指停留在一张尺寸稍大、画面因年代久远和当时拍摄条件所限而显得模糊的照片上。他凑近了,仔细辨认着,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追忆的深沉:

“这张,是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1938年,四月十号那天拍的。”他的指尖轻轻点着照片背景里荒芜的山坡轮廓,“那天,俺爹李老栓,还有村里另外九个胆大的后生,自发组成了担架队,冒着还没停的炮火,摸上了禹王山阵地,去抬那些下不来的伤员。”

他的手指移动到照片中央。那里,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村民,正吃力地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身穿破烂军装的人,虽然面容因距离和像素难以看清细节,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轮廓依稀可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即使躺在担架上,右手依然紧紧地握着一面小小的三角形旗帜,旗面垂落,但旗杆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他的左腿处,裤子被剪开,能看到粗糙包扎的痕迹。

“这就是赵团长,赵振国。”李老先生的声音肯定而充满敬意,“俺爹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左腿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把半条裤腿都泡透了,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可他就靠着战壕壁坐着,手里还死死攥着指挥旗。俺爹他们要抬他走,他还不肯,使劲推俺爹的手,嗓子都哑了,喊着‘先抬战士!别管俺!先救能动的!’”

老人顿了顿,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那股又急又敬的心情。

“俺爹他们哪能听他的?阵地上活着的兵不多了,都指望着他。几个后生一合计,硬是……硬是把他给按住了,用绳子小心地把他固定在了担架上,才给抬下来的。”照片里,抬担架的村民们大多低着头,身体前倾,步伐沉重,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在与时间和死神赛跑。

陈砚屏住呼吸,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些鲜活的细节,是任何冰冷史料都无法给予的。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迫切:“李大爷,您父亲有没有提到,赵团长在担架上,还说过什么别的话吗?”

李建国老人眯起眼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相册的硬壳。

“嗯……让俺想想……俺爹说过,往下抬的一路上,山路颠簸,赵团长疼得满头都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他一缓过劲来,就反复问‘阵地……阵地丢没丢?鬼子……打退没有?’俺爹他们只能安慰他,‘守住了,赵团长,守住了,您放心。’”

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一下:“对了!到了山下村里临时搭的救护所,那时候条件差,就在祠堂里。赵团长被抬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穿着不同军装的女医生在给一个伤兵包扎,动作又快又轻。赵团长看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然后他对俺爹,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新四军的同志……’”

李老先生的语气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感慨:“那时候俺还小,后来听俺爹一次次讲起,才慢慢明白。原来打鬼子的,不只是一支队伍。中央军、西北军、新四军……俺们老百姓看不太懂番号,但俺们知道,他们都是豁出命去保护俺们的人。不一样的衣服,一样的中国心。”

这时,李老先生缓缓站起身,走到一个老式的五斗柜前,拉开最方的物件。他走回来,将布包放在茶几上,动作极其轻柔地,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的、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厚帆布。布料已经严重磨损,边缘有些毛糙,失去了原有的韧性,上面分布着一些无法洗去的、深深浸入纤维的暗褐色不规则斑块。

“这块布,”李老先生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就是当年抬赵团长用的那副担架上,铺着的那块布。这些……”他的指尖悬在那些暗褐色斑块上方,微微颤抖,“俺爹说,这上面……沾着的是赵团长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陈砚,眼神里有痛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俺爹把这块布偷偷藏了起来,洗干净,但没舍得用力搓这些血迹。他说,要留着。不能让后人忘了,当年的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得让娃娃们知道,太平日子,来得有多难。”

陈砚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触碰在那粗糙的布料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历史沧桑与生命沉重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那些早已干涸、融入纤维的暗色痕迹,此刻仿佛拥有了温度,拥有了声音,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与坚韧。他忽然觉得,膝上的笔记本变得异常沉重,里面记录的每一个字,都因这块布的存在,而被赋予了更加具体和沉痛的分量。这些来自亲历者后代的、带着体温的记忆碎片,才是英雄故事里最血肉丰满、最撼人心魄的核心。

李老先生小心地将担架布重新包好,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他的老伴,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老人,此时也轻声开口,补充了历史的另一面:

“那时候,不光男人上前线、抬担架。俺们村里的女人,也没闲着。家家户户都在给队伍做军鞋,缝绷带。”她指了指自己的手,“俺娘,就是建国他娘,那会儿一天起码要做三双结实的布鞋。纳鞋底,手指头经常被针扎破,磨出血泡,缠上布条接着做。就想着,让战士们穿上俺们做的鞋,跑得快些,杀鬼子狠些。”

她站起身,也从里屋拿出一个同样用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后,是两双保存尚好的、针脚密实的黑色布鞋。

“这就是俺娘当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留到了现在。”她将布鞋递给陈砚看,“陈老师,你要是不嫌弃,觉得有用,也可以拿到纪念馆去,摆在那里。让大家伙儿都看看,都知道,当年打鬼子,不光是当兵的在前头拼命,俺们老百姓,也在后头,用自个儿的方式,尽了一份心,出了一份力。”

陈砚看着那两双承载着普通百姓深情厚谊的布鞋,又看看茶几上那块沉默的担架布,心中波澜起伏。历史的面卷,在这些细微之处,变得无比完整和立体。它不仅仅是统帅部的运筹帷幄和将士们的浴血拼杀,更是千千万万个像李老栓、像李建国的母亲这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肩膀、双手和炽热的心,共同支撑起来的伟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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