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禹王山的“战壕”（1/1）

下午两点，阳光慷慨地洒在禹王山起伏的坡岭上。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焦土景象，茂密的植被覆盖着山体，深绿色的灌木和已经开始泛黄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几块整齐的梯田里，有村民正弯腰劳作，勾勒出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若非那些依稀可辨、蜿蜒在山脊与坡地上的浅沟壑，几乎难以想象这里曾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陈砚沿着一条被草丛半掩的沟壑边缘慢慢走着。这就是战壕，当年无数士兵赖以生存和战斗的依托。岁月的风雨侵蚀，加上植被的覆盖，使得战壕的轮廓不再锐利，深度也变浅了许多，但它基本的走向和形态依然顽强地留存下来，像一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伤疤，烙印在大地之上。

他选了一处相对清晰的地段，蹲下身，手指探入战壕边缘松软的泥土里。泥土带着阳光的温热和草木根系的潮湿感。他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和草叶，指尖触碰到一些坚硬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块。他捡起几块，放在掌心仔细观察。这些石块颜色深暗，与周围土壤的色泽略有不同，有些边缘异常锐利，甚至带着不规则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过的痕迹。它们混杂在普通的山石之中，沉默无声，却让人无法不联想到呼啸的弹片，联想到金属与血肉碰撞的瞬间。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构八十多年前的场景：震耳欲聋的炮火撕裂空气，硝烟与尘土混合成呛人的迷雾，密集的子弹如同飞蝗般从头顶嗖嗖掠过，溅起一串串泥土。赵振国，那个左腿缠着浸血绷带的副团长，就倚靠在这冰冷的战壕壁上，面容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盯着前方。他身边的战士们，军服破烂，脸上满是硝烟和泥土，紧紧握着手中简陋的步枪或大刀，身体因寒冷、恐惧和坚定的意志而微微颤抖，却没有一个人向后移动半步。

“这就是西北军的坚守。”陈砚在心中默念，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即便装备简陋，即便伤亡惨重，即便知道下一刻可能就是死亡，也要用血肉之躯，死死钉在这片阵地上，一步不退。”

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皮肤黝黑的中年村民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他看到独自蹲在战壕边的陈砚，脸上露出些许好奇，放慢脚步，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喂，同志，你是来找人哩？还是来看这老战壕的？”

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礼貌地回答：“您好，我来看看，了解一下当年在这里打仗的历史。”

村民走到近前，放下锄头，打量着陈砚，似乎觉得他不像一般的游客。“哦，看历史啊。俺爷爷当年就是这禹王山下的村民，鬼子打来的时候，他还没走，见过那些当兵的。”他指了指陈砚脚下的战壕，“他老跟俺们念叨，说当年这山上，有个赵团长，可厉害了，腿都被炸断了，血呼呼地流，还趴在战壕里指挥，嗓门大得很，喊‘守住！都给俺守住！’。后来，仗打到后面，阵地上没多少人了，是俺爷爷和村里几个胆大的，趁着天黑，摸上山，硬是把昏迷过去的赵团长从死人堆里给抬下来的。”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赶紧追问：“您爷爷？他还健在吗？他还记不记得关于赵团长的其他事情？”

村民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俺爷爷前几年就走了，快九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他留了本日记，皱巴巴的，是他后来认了点字，自己偷偷记的。里面好像就写过赵团长的事。你要是真想看，俺家就在山下不远，可以回去给你拿来。”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陈砚立刻点头：“那太感谢您了！我非常想看！”

村民很爽快，让陈砚在原地等着，自己扛起锄头快步往山下走去。陈砚站在原地，心情难以平静。他环顾四周静谧的山野，阳光温暖，草木芬芳，与日记和战报中描述的人间地狱判若两个世界。历史的真实，往往就藏在这些寻常百姓家的记忆碎片里。

大约半个多小时後，村民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小本子。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红格信纸订成的，封面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

村民小心地解开塑料袋，将日记本递给陈砚：“喏，就这个。俺识字不多，里面有些字也认不全，你自己看吧。”

陈砚道了谢，用更加小心的动作接过日记本，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很多是繁体字夹杂着简单的图画和符号，记录着当年作为亲历者的零碎见闻。

他仔细地一页页翻找，终于，在中间偏后的部分，找到了相关的记录。那一页的日期模糊地写着“廿七年四月初八”（即1938年4月8日），

“……今日炮火尤猛，地动山摇。晌午见到赵团长，左腿被炸，裤腿全被血浸透，颜色发黑。我想找块布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我，眼睛瞪得通红，吼我‘先救战士！他们伤重！俺没事！’。他脸色白得像纸，汗珠子往下滚，还拄着断枪站在那里指挥……后来才知道，他腿骨都断了，全靠意志撑着……昏迷前最后一句，还在喊‘守住阵地……守住……’”

字里行间，一个铁血坚韧、将士兵生命置于自身之上的军官形象，跃然纸上。陈砚立刻用手机将这几页日记仔仔细细地拍摄下来，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合上日记本，郑重地交还给村民，陈砚的心中更加笃定。历史的碎片正在一块块拼凑起来，赵振国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

“赵振国，”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种近乎使命般的冲动，“我一定要带你回来。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也要让你亲眼看看现在的禹王山。看看这片你们用断腿和残躯誓死守卫的土地，如今是怎样的安宁与丰饶。你们当年的牺牲，值得。”

村民收好日记本，又感慨地说道：“俺爷爷还常说，赵团长他们那些兵，真是仁义之师。山上断粮的时候，饿得眼睛发绿，就靠俺们村民偷偷送上去的一点红薯、南瓜度日。渴极了，就喝山沟里的泉水。他们纪律严得很，再饿再渴，也绝不碰老百姓家的一只鸡、一只鸭。俺爷爷说，见过饿晕在路边的兵，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旁边就是村民的菜地，可他们愣是没动一棵菜。他们说，‘当兵吃粮是打鬼子，不能对不起老百姓’。”

这些朴实无华的细节，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更能触动人心。陈砚站在昔日的战壕边，望着远处和平的田野和劳作的村民，深深感受到，那种源于血脉、融入泥土的坚守与信念，从未真正离去。它化作了这山间的风，这地里的粮，这代代相传的记忆，永远守护着这片被英雄鲜血浇灌过的土地。